万子同的回奏让李为民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位重臣之间徐徐扫过,片刻之后才放下茶盏,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万爱卿、李爱卿,今日既都在,正好仔细商议此战方略。
朕不要两败俱伤——要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漠北。
大周的将士,个个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朕不愿他们白白送命。
万子同肃然拱手:陛下放心。臣筹划此战已三年,粮草、军械、兵力、战术,反复推演过无数次。臣敢立军令状——此战必胜,且不会伤筋动骨!
李云天也接口道:陛下,臣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后方之事愿全力配合。
臣在京城的作坊若能出些力——比如更便利的军用干粮、御寒油脂、便携伤药——臣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李为民听着二人这番话,脸上那始终悬着的一丝沉峻,终于缓缓化开了。
他靠回椅背,窗外晨光落在肩头的龙纹上,将明黄锦缎映得格外鲜亮。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唯有炭盆中偶尔传来一声细微的噼啪。
半晌,李为民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份意味深远的东西:朕还有一个想法。
他看向万子同:大军出征,若只打一仗便回来,固然能扬威,却不能真正让漠北安定。
朕的意思是——此战不仅要胜,还要让吐蕃各部战后主动归附大周,年年纳贡、永不再犯。做到这一步,才算真正将漠北收入版图。
万子同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图上狼居胥山的位置,缓缓道:
陛下英明。若要达成此目标,这一仗就不能只图杀敌,还得让他们明白——与大周作对,只有死路一条;归附大周,才有活路。
李云天站在一旁,听着君臣二人的对话,心中已然明了。
这漠北之战,在李为民心中绝非一场简单的边境报复,而是一场真正的开疆拓土奠基之战。
他要的,不只是打赢——而是征服。
御书房内,炭火噼啪。李为民那句不只是打赢,而是征服尚在梁间回荡,李云天却已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舆图边缘那些尚未被朱砂标记的区域上。
他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方才议及黑水河时的谨慎,而是一种更深、更远的思量。
陛下,李云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心中这二字,边界画在何处?
李为民眉梢微动,看向他:爱卿何意?
漠北诸国并非铁板一块。李云天伸出手指,从狼居胥山一路向南、向西划过,吐蕃王庭盘踞于此,但其西有西突厥残部游弋,西南六诏诸蛮虽弱,却扼住通往西域的咽喉。
若只击破吐蕃便收兵,西突厥必趁我军回撤之际南下蚕食,六诏诸部也会重新观望——届时漠北之地,不过是换了一批劫掠者而已。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直视天子:若要真正将漠北纳入大周版图,这一战便不能只盯着吐蕃一家。臣以为,需分先后、定次序,步步为营。
万子同听到这里,眉头微皱:李国公,兵贵神速。三十万大军集结不易,粮草每日消耗如流水,若还要分兵他顾——
万大人,李云天转向他,语气平和却不容回避,我不是说要同时打所有方向。我是说,这一仗打完之后,下一步打谁、后一步打谁,今日便该想清楚。
否则打完吐蕃,大军撤回,来年西突厥犯边,难道还要再调三十万出去?
万子同一时语塞。
李为民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沿。
李云天继续道:臣以为,此战当分三步走。第一步,集中主力击破吐蕃王庭,这是震慑。但与此同时——
他指向舆图西北角一处标注着赤水川的狭长地带,此处当分一支偏师驻守,一则截断吐蕃残部向西突厥逃窜的退路,二则威慑西突厥,使其不敢趁虚东进。
第二步,他的手指移向西南方向,吐蕃既破,六诏诸部必然震恐。此时不必大动干戈,可遣使招抚,愿归附者纳贡称臣、许其自治;
不愿者,再以偏师压境,打服为止。如此恩威并施,可免腹背受敌。
第三步——李云天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看向李为民,也是最难的。打下来的地方,如何管?
御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万子同忍不住开口:如何管?设州置县、派驻官吏、征收赋税,历来如此。
漠北能设州置县吗?
李云天反问,那里草原万里,牧民逐水草而居,不事农耕。你派流官去收什么税?收牛羊吗?收多少?怎么运回来?冬日大雪封山,驻军粮草从何而来?
万子同一愣。
李云天转向李为民,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漠北之地若想长治久安,不能照搬内地郡县之制。
当设都护府统辖军务,以军屯养兵、以互市通贸,逐步移民实边。
可先留三万精兵分驻要冲,军屯自给;再迁内地无地农户、罪囚充实边塞,数年之后,漠北方能真正化为大周腹地。
他一口气说完,御书房中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李为民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良久未言。
先打谁——这个问题他此前确实想过,兵部方案就是直取王庭。
但李云天提出打完之后怎么办,他才发现,自己心中对二字,竟是一片模糊。
至于管理问题——设都护府?军屯?移民?
这些词他不是没听过,但当它们和一场尚未开打的战争绑在一起时,分量陡然不同。
万爱卿,李为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李国公方才所言,你如何看?
万子同面色微沉。他是个纯粹的军人,脑子里装的是阵型、粮道、攻城、野战。
李云天说的那些都护府军屯互市,在他听来,更像文官治国的纸上谈兵。
回陛下,他斟酌着开口,李国公虑及战后长远,臣心甚佩。然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将吐蕃主力歼灭于狼居胥山前。
若这一仗打不漂亮,后续一切皆是空谈。
至于战后治理——臣以为可待战事平定后,交由朝廷另行议处,不必与军务混为一谈。
李为民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一个是帝国最年轻的国公、富可敌国的商人,想的却是战后十年百年的根基;
一个是兵部尚书、沙场宿将,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一仗怎么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