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朝中上下便如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庞大机器,嗡嗡地运转起来。
兵部的战马日夜不停地进出城门,工部的军械作坊里炉火彻夜不熄,户部的粮仓前更是车水马龙,一袋袋粮食被装上马车,沿着官道向北运去。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亢奋的氛围之中,连街市上的百姓都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流,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比往日大了许多。
而这一切最核心的军事部署细节,李云天没有再参与。
他心里清楚,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度粮道、如何攻城拔寨,那是万子同和兵部幕僚们操心了三年的事。
他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能在御书房里提出几条建议已是极限,再多嘴就是不识趣了。
非他擅长的事,他点到即止,绝不越界。
朝堂之上,各司其职才是长久之道。
不过,天子交给他的另一件事,他得办好。
漠北都护府。
这个名词在他提出来的时候,李为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真正的帝王之志被触动的光芒。
可如何将这个构想变成一份能落地执行的章程,需要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扎扎实实的细则——
官职怎么设、权限怎么分、军屯怎么搞、互市怎么管、移民怎么安置、税收怎么收——
每一桩每一件,都得写出个子丑寅卯来。
李云天在书房里只坐了半天,便拿出了一份陈条。
这事对他来说确实不难——前世历史书中,都护府的记载他读过不少,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河西都护府。
一个个都是中原王朝治理边疆的成功范例。
他只需将那些条陈的功能、架构、运作方法默写出来,再结合漠北的实际情况加以调整即可。
至于具体的人选,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都护府的主官是谁、副手是谁、各司官员如何选派,那是天子的事。
他一个臣子若在这上头多嘴,那便是不识分寸了。
陈条写成之后,李云天将其仔细收好,搁在书案一角,只待誓师大会之前进宫呈交天子。
做完这件事,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
从河县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上千里路程几乎是在马背上颠过来的,大腿内侧磨出了血泡,腰背酸得夜里翻身都困难。
再加上回京后马不停蹄地进宫面圣、议战、写陈条,几日下来,饶是他年轻体壮,也有些扛不住了。
一连三天,他没有出门,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晚上早早就歇下了,连书房都懒得进。
国公府的下人们头一回见老爷这般清闲,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直到第四日清晨,李云天才终于觉得浑身的骨头重新安回了原位。
大管家陈安这才找到了机会。
他从去年九月李云天离京之后,便一直攒着一肚子的账目和事务要禀报,可老爷回来这几日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在书房,好不容易歇下来,他又不忍打扰。
如今见李云天气色恢复、精神也好了许多,他便趁着早饭后,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来到了花厅。
老爷,这是您离京这半年来,府中各产业的收支明细。
陈安将账册一本一本地摊开在桌上,双峰堡的农场种植、制糖作坊、肥皂作坊、炒茶作坊、酿酒作坊,还有与皇家合作的香皂和琉璃,都在这儿了。
李云天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示意他说下去。
陈安翻开账册,一项一项地报。
双峰堡的杂交水稻又收了三十万石,制糖作坊的白糖和冰糖产量稳步提升,惊鸿烈和御琼浆的酒窖又新添了上万坛存量,谷雨春藏炒出了近十万石,香皂和琉璃的分红流水般涌入账上。
他一边念数字,一边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花厅中回荡。
最后,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起头来,声音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惊叹:
老爷,减去所有支出之后,过去一年农国公府的净收益——白银两千一百余万两。
他说完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等着李云天的反应。
李云天端着茶盏的手没有顿,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之色,只是轻轻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银钱对他而言,早已只是一个数字。
两千一百万两也好,两千万也好,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账册上了。
备车。准备两份厚礼,一份去韦府,一份去崔府。
李云天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再去双峰堡看看酒坊的库存,尤其是医用酒精,那东西如今是军需,不能出半点差错。
陈安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去安排。
他知道老爷说的去韦府去崔府是探望岳父岳母和外公,而去双峰堡才是今日真正的正事。
李云天换了一身半旧的常服,带了两名随从,坐车先去了韦府。
韦宽今日正好休沐在家,见李云天登门,颇为高兴,让人泡了上好的新茶,又让厨房准备了些点心。
翁婿二人在花厅中坐下,李云天将回乡过年的情形简要讲了一遍,说了老家父母坟茔修缮完毕、宗祠焕然一新、兄嫂侄儿都好。
又讲了回程途中接到陛下密旨、快马先赶回京的事。
韦宽听得连连点头,听到韦德芷和安安尚在路上时,微微皱了皱眉:
德芷身子一直不算太壮实,这一路上千里奔波,你倒舍得让她一人慢慢走?
李云天道:岳父放心,护卫和随行的人手都是精挑细选的,路上不走快,每日不过六七十里,沿途州县也都有照应。
三月初之前必能到京,不会有什么差池。
韦宽这才放心了些,端茶喝了一口,沉默片刻,话题便转到了朝堂上。
作为京兆尹,韦宽自然已经听说了朝廷即将发兵漠北的消息。
他虽然不直接参赞军务,但京畿地区的治安、粮道途经辖区的协调,都与京兆府脱不开干系。
翁婿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看法,措辞都很谨慎,毕竟御书房里的决策尚未公开,朝堂上的风向也未完全明朗。
末了,韦宽忽然说了一句:德儒那小子,也报了名。李云天微微一怔。
韦德儒是韦德芷的二哥,也就是他李云天的二舅哥,是个性子刚直的武人,跟韦宽沉稳内敛的脾性大不相同。
他主动请战,被编入了中军,如今正在城外军营中操练,已有近一个月没回家了。
李云天沉默了一下,放下茶盏,郑重道:岳父,此战只要不急功近利、稳扎稳打,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兵部筹划已久,陛下的心思也不在速胜而在长治。德儒兄长若能在军中耐住性子、听从将令,平安归来应无大碍。
韦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坐在一旁的崔氏却悄悄地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满脸掩饰不住的担忧。
她一个做母亲的,儿子要上战场了,心里那根弦怎么可能轻易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