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没有当场表态，而是道：老周，你去把肥皂作坊和榨油坊的管事吴兵，还有制糖坊的管事闫彬虎都叫来。
我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再决定扩多少、怎么扩。
是。老奴这就去。周李应了一声，起身快步出了正厅。
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周李便领着两个人回来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五十出头，精瘦干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正是制糖坊的管事闫彬虎。
跟在后面的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墩厚朴实，一张圆脸被日头晒得黝黑，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短打，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这便是去年底才被周李提拔上来的榨油坊兼肥皂作坊管事吴兵。
两人进了门，见李云天端坐上方，连忙上前几步，一前一后地跪下，齐声道：小的闫彬虎、吴兵，给国公爷请安！
李云天摆了摆手：起来吧，都是堡里的老人了，不用拘礼，坐下说话。
两人这才起身，侧着身子在下方坐了。
闫彬虎是老面孔了，倒还自在些，只是坐得端端正正。
吴兵却是头一回这样直面李云天——他之前只在远远的地方见过老爷几回，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此刻不免有些紧张，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李云天先看向闫彬虎，语气平和而直接：老闫，制糖作坊现在的产量怎么样？若是提高原料供应量，作坊那边能不能正常运转？
闫彬虎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答道：
回老爷，作坊经过这大半年的生产，工人们对自己负责的那一道工序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化糖、过滤、脱色、熬煮、结晶、干燥、过筛、包装，八个环节环环相扣，流水线走得顺畅。
若是原料充足，提高产量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微微皱眉思索了片刻，才继续道，至于能提高多少嘛——老奴仔细盘算过，以目前的人手和设备，在不增加工匠的前提下，每季度原材料再增加个四五万斤，便是极限了。再多，怕是要增灶加人才能跟得上。
李云天听完，心中便有了底。
每季度二十万斤的紫砂糖原料，比原来多了七万五千斤，正好落在闫彬虎说的四五万斤范围之内。
只要原料按时到货，制糖作坊完全能消化掉这些增量，白砂糖和冰糖的成品至少能相应增加两万斤以上。
他当即转向周李：老周，你回头转告范佑财，就说他的提议我们应下了。
从今年第二季度开始，让他们将紫砂糖的供应量提高到每季度二十万斤。
相应的，我们也会提高白砂糖和冰糖的供货量，具体数目让账房和范家对清楚，契书该改的改，该补的补。
周李连忙应道：是，老奴记下了。回头便派人去范府回话。
李云天又看向闫彬虎，语气中多了几分叮嘱：老闫，原料增加了，产量要提上去，但标准不能降。
白砂糖的细度、冰糖的透亮度和结晶大小，都要保持原来的水准。
若是人手不够，便让老周给你加人。你只管把品质守住，别砸了咱们的招牌。
闫彬虎连忙起身，拱手道：老爷放心，老奴以人头担保，品质绝不会有半点下降。
李云天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向了那个一直紧绷着的吴兵。
吴管事，他的语气放缓了些，榨油坊和肥皂作坊那边，产量能不能提高？如果能，又能提高多少？
吴兵被点到名字，身子微微一僵，连忙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声音，小心地道：
回国公爷……两处作坊的产量都能提升。
榨油坊的产能是照着肥皂作坊的需求来安排的，若是不考虑油脂过剩，每月可提高一万斤的榨油量。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自己的数字不会出错，才继续道，对应的，肥皂作坊如果要完全消化这些新增的油脂、全部做成成品肥皂，人数至少得增加十人。若是人手到位，每月肥皂的产能应该能提高四万块左右。
李云天听完，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每月四万块，一年就是近五十万块。
崔家铺开到全国州府的销路，这个增量应该能吃得下。
他当即转向周李，语气干脆利落：老周，给肥皂作坊增派十名人手。
人从堡内调，若不够，就让陈安在京城牙行买一批送来。
另外，增产的事你全权协调——榨油坊多榨油，肥皂作坊多产肥皂，崔家那边要多少，咱们就供多少。
周李忙起身应道：是，老奴下去便安排。人手的事，老奴明日便跟陈管家对接。
还有，李云天又补了一句，你回复崔家那边，增产的事我们应下了。
具体每月增加多少、何时开始供货，让账房和崔家的管事商议着定。
咱们不压货，也不欠货，按月交割，清清楚楚。
周李一一记下，神色笃定。
吴兵见自己的差事有了着落，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忙躬身行礼，和闫彬虎一起告退出了正厅。
两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吴兵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嘀咕了一句：可算过了这一关。
闫彬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爷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吴兵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正厅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李云天和周李两人。
李云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在春日阳光中泛着嫩绿的田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老周，上半年朝中事情可能比较多，我未必能常来。
堡里的事务，你多费心。作坊扩产的事你盯着，农事也不能落下。
杂交水稻的育秧、玉米花生的播种、红薯土豆的下苗、南瓜的搭架，每一桩都不能误了农时。
我不在的时候，你做主便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派人送信到京城，我会回话。
周李站起身来，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老爷放心，老奴替您守着双峰堡，一根草都不会乱。
李云天看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却依旧笃定的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