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闲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转眼到了四月十五。
李云天午睡刚起来，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风物志，便见陈安急匆匆地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老爷，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高公公，正在前厅等着，说有口谕宣您入宫。”
李云天放下书卷，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走出书房，高司礼已在厅中等候，见他出来便站起身，微微躬身道：“李国公，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他神情虽未现慌乱，但语气中已隐去平日惯有的客套，显是确有事态。
李云天也不多问，只道了声“有劳公公”，便与高司礼一同上了马车，向宫城方向行去。
入了宫门，穿过几道回廊，李云天跟着高司礼一路来到养心殿前。
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高司礼侧身推开门，先一步进去低声禀报了一句，随即侧身让开，朝李云天点了点头。
李云天抬脚跨进殿门，抬眼便见李为民正站在殿中那张巨大的边境舆图前，负手而立。
那幅舆图已经换了新的，比上一次他见到时又扩大了许多，漠北、漠南、西域、辽东、乃至更远的地方都用朱砂和墨线标注得密密麻麻。
殿中安静得只有日晷滴水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李为民站在那里，背对着殿门，肩头的明黄龙袍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并不耀眼的光芒。
高司礼轻声禀道：“陛下，农国公到了。”
李为民闻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云天身上，微微颔首，随即朝他招了招手，语气中带着一种沉定而郑重的意味：“李爱卿来了。过来——看看这幅图。”
李云天上前几步，走到舆图前站定，目光顺着李为民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条朱砂标注的路线已经从雁门关北出，沿着阴山北麓一路向北延伸，穿过大漠，绕过了黑水河一带，正斜斜地指向狼居胥山的方向。
李为民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那片区域，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夜里独对灯盏时才会流露的凝重：
“前方有消息回来了。万子同的前锋大军已经抵达黑水河，正在渡河。”
李云天顺着李为民手指的方向，看向黑水河，“陛下，途中是否顺利，军需物资有没有到位，与吐蕃人是否对上？”
李为民转身回到御案前，将万子同传回密信递到李云天手中，示意他看。
李云天看完密信，将那几张纸页仔细叠好，双手捧着放回御案之上。
他抬眼看向李为民，见天子虽然面色如常，但眼中那一丝压不住的浮动，分明是心中有事。
李云天在朝堂上这几年，早已学会察言观色——李为民向来沉稳果决，极少在人前流露这等神色，今日既然召他来说话，便不只是“听听看法”那么简单，而是需要有人在这档口替他稳住心神。
他略作沉吟，随即拱手开口，语气平缓而笃定：
“陛下不必担忧。万将军乃久经沙场之名将，治军严整，攻守兼备。
陛下筹划此战三年，又与万将军就粮道、行军、扎营、接敌，每一环节都反复推演过。
三十万虎狼之师，对阵吐蕃这等弹丸之地，本就是泰山压卵之势——只要万将军不急功冒进、不贪恋一时之胜，稳扎稳打地按战前部署推进，漠北之地，必是陛下囊中之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虽不通军务，但臣知道一件事——打仗打的从来不只是刀兵，更是粮草、银钱和人心。
这三样，咱们都占着。吐蕃那边，去年冬天雪灾，草场冻死了三成，牛羊减了大半，粮草本就捉襟见肘。
如今咱们春末出师，正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
马无草、兵无粮，拿什么跟咱们的三十万精兵硬碰？”
李为民听完这番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上那片被朱砂标注的区域，像是在用目光重新丈量那条从雁门关到狼居胥山的漫长路线。
片刻之后，他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松弛了些许：
“朕也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万将军出关之后，消息要隔好几日才能传回一次，这中间的空白便让人心里不踏实。
你方才说的——‘不急功冒进，稳扎稳打’——朕也觉得，这正是此战的关键所在。”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天，语气中多了一丝问询的意味：“朕想给万将军再发一道密旨，让他务必稳住阵脚、不可贪功轻进，你觉着如何？”
李云天略一思忖，道：“陛下虑得在理。不过密旨之事，臣以为最好再加一句——‘凡决战之机，皆可专断，不必事事请旨’。
若每一仗都请示朝廷，则贻误战机；若完全不加约束，又恐主帅冒进。二者之间，陛下圣心独断即可。”
李为民微微颔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将这几句话在心里掂了掂分量，然后低声对侍立一旁的高司礼道：“取纸笔来，朕亲自拟旨。”
高司礼应声而去，很快便捧来了一卷空白的黄绫圣旨和笔墨，在御案上铺展开来。
李为民执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一笔一划地落笔写了起来。
李云天安静地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不去窥看天子正在书写的字句，只听着笔尖在纸上游走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片刻之后，李为民放下笔，将那道密旨吹干墨迹，折叠封好，递给高司礼：
“连夜发出去，用六百里加急，直送万将军中军大营。”高司礼双手接过，躬身退出殿去。
养心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李为民坐回龙椅，望着面前的舆图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便轻松了几分。
“李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李云天，“你那些酒精，如今库存如何？前线若用得快，户部那边可别断了供。”
李云天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从二月起便已加量提纯，如今双峰堡酒精库存已超过十五万斤，且每日仍在增加。
就算前线用量加倍，也足可支撑半年。户部那边若需再行采买，臣随时可供。”
李为民满意地点了点头，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再过几个月，漠北那边大概就有结果了。到时候，你那份漠北都护府的陈条，也该派上用场了。”
李云天应了一声“是”，没有多言。
片刻后，李为民转过身来，朝李云天摆了摆手：“行了，你也回去吧。前方的事朕心里有数。”
李云天躬身告退。从养心殿中退出来后直接出了宫回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