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卢、蔡二人反对的理由，崔炎正要回话，太子李茂抬起手掌，微微一压，用一夜未眠后沙哑却沉稳的声音说道：
二位国公的顾虑有道理，但本宫以为，正因为农国公熟悉策案的每一处关节，将来经略漠北的过程中若出了什么变数，没人比他更清楚该如何调整和修补。
策是他写的，方子是他开的，若连他都没有发言权，这都护府的根基反倒不稳了。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在蔡、卢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再多加一句，就那样不轻不重地望着他们。
蔡圭沉默片刻，终于微微点头，算是松了口。
卢兴隆见他点了头，便也没有再坚持，但他随即补了一句：推荐的人选须经过陛下审批认可，不得直接编入。
太子应允，拿出笔来，在名单最末添了一行小字——农国公李云天推荐名额二人，人选另报，须经御批后编入属官序列。
名单最终定稿。
五个人在名册上各自签了名，盖了印。
那份誊写整齐的名单被仔细装进一个牛皮纸封套里，由太子亲自封口，写上呈御览三个字，交给侍立在侧的内侍，命其待宫门开后即刻送呈养心殿。
做完这一切，五个人终于站起身来，各自活动着僵直的肩背和脖颈，朝东宫外走去。
他们一夜未归，大概谁也不会想到，李云天这个最初写下那些策论条款的人，最终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太子李茂硬生生地塞进了那张名单的最末一行。
那两行空位，如今正等着李云天填上合适的人名——而当事人李云天却对此一无所知，他也从未想过要去争什么。
李云天不知太子与四位国公熬了一夜，反正他这一夜睡得极沉，连翻身都没有。
次日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昨日那种胃里翻涌、胸口发闷的不适感已经完全消退，整个人神清气爽，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似的。
他翻身下床，洗漱更衣，走到外间时韦德芷已经带着安安在吃早饭了。
安安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上，手里抓着一块软面饼，正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糊了满脸的碎屑，见爹爹出来便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爹爹”。
李云天弯腰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在桌边坐下，端起韦德芷递来的小米粥喝了两口，暖意从胃里散开，整个人彻底活了过来。
早饭后，李云天没有耽搁，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吩咐护卫备马，便出了城往双峰堡赶去。
昨日户部要提十万斤酒精，他虽然已经连夜写信安排了周李备货，但十万斤毕竟不是小数目，又关系漠北前线军需，他心中还是放不下，决定亲自去看看。
出了城门，李云天策马疾行，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双峰堡外的大路上排着长长一队马车，一眼望去足有三四十辆，车篷上都盖着户部的官印油布。
他催马上前，认出为首的几辆车上坐着户部的吏员，便知道户部的人比他来得还早，心中暗暗点头——王坤办事还真是雷厉风行，一早就安排了人手到了。
进了堡门，李云天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护卫，大步朝酒窑方向走去。
远远便看见大管事周李正站在酒窖入口前，正与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那官员身边还跟着几个手拿账册的文书，一看便知是户部派来提货的主事之人。
周李眼尖，远远便看见李云天走来，连忙小跑几步迎了上来，躬身行了一礼道：
“老爷，您来得正好。老奴昨夜收到信之后便带着杨老八和酒坊的兄弟们连夜赶工，把十万斤酒精全部装桶密封了，今早天不亮便清点了一遍，一桶不多一桶不少。
这不，户部金部司的张大人也刚到，老奴正跟他对接提货的事宜。”
他侧身引着李云天走了几步，将那青袍官员引到面前。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绺短须，看起来是户部老吏的模样，见李云天走近，连忙整了整衣冠，拱手行礼，声音恭谨而不卑不亢：
“下官户部金部司郎中张继伟，奉王尚书之命前来提取酒精。下官初到双峰堡，得见国公爷，万分荣幸。”
李云天还了一礼，语气平和道：“张郎中不必多礼。昨日我已与王大人协商妥当，你且与周管事去酒窖验货交接便是，一切按户部的规矩来，不必因本公在旁而有所拘束。”
他说完看了一眼周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按流程走。
张继伟连声称是，周李便引着他和户部的文书们向酒窖内走去，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李云天没有跟进去，转身朝酿酒坊走去。
酿酒坊里热气蒸腾，八十座灶台全部点燃，大锅上翻涌着白雾，工人们赤着胳膊在灶前忙碌，蒸汽和酒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微微发晕。
杨老八不在，李云天在坊中走了一圈，看了看新出的酒液清澈度和提纯工序的运转情况，确认一切都按步就班，便没有多待，转身往酒窖方向走去。
酒窖入口大敞着，户部的车队正一辆接一辆地驶入窖口，工人们两人一组配合着将装满酒精的木桶搬上马车，动作熟练而利落，配合得井井有条。
周李站在一旁监看，手里握着一份清单，每装完一车便在册子上勾一笔。
张继伟则站在酒窖内侧，验看每一桶的封口和标识，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整个装货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十万斤酒精装满了几十辆大车，车辙在堡内的泥土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最后一桶酒精装上马车后，张继伟清点无误，在交割文书上签字画押，又让随行的文书核对了一遍账目，然后才从怀中取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双手递到周李手中——五十万两，整整齐齐，分毫不差。
周李接过银票清点之后，向张继伟回了礼，表示货款两讫。
张继伟随后走到李云天面前，再次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
“农国公，下官已将货提齐，这便押运回京了。
王尚书交代过，这批酒精军需急用，下官不敢耽搁。”
李云天点了点头：“张郎中辛苦了，路上小心。替本公向王尚书问好。”
张继伟应了一声，转身上车，吩咐车队出发。
几十辆马车鱼贯驶出双峰堡大门，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缓缓行去，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