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中,李云天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沾了沾茶盏中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陛下请看——若将火药装入一根铁管之中,管口塞入弹丸,管身封闭,再从管尾引火,则火药燃烧产生的气体无处可去,便会将弹丸推出管口,射程可达数百步。
若将数门这样的火炮排列于城墙之上或战船两侧,敌军尚未靠近便已损失惨重。
莫说骑兵冲锋,便是坚城厚壁,也经不住多发炮弹连续轰击。
李为民听完,目光久久地落在那张草图上,未曾移开。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案沿,一下,两下,像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李云天所描述的场景:
一排铁管排列在城墙上,火光闪烁之后,冲锋的骑兵像割麦一样倒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锐气:这火药,若用于攻城呢?
李云天毫不迟疑地接道:可用于挖掘地道后在城墙根基下埋设火药,引燃之后产生的气浪足以将整段城墙掀翻倒塌。
相较于传统的云梯攀爬与撞木破门,此法耗时更短,且大大减少攻城士兵的伤亡。
李为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图纸和桌面上那几道水痕画出的示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云天确认:
若是这样,朕的天下,还能走得更远。
他抬头看向李云天,这火药炼制的配方,还有那火炮的铸造之法,你都必须亲手掌握。
朕派给你的工匠和铁匠,只负责动手——配方和比例,必须由你掌握,不得外传。
李云天躬身应道:臣遵旨。火药的配方与火炮的核心参数,臣将亲手调制、亲自校验,绝不假手于人。
李为民这才微微颔首,像是放下了最后一道心事。
他没有追问这火炮为何能造得出来,也没有质疑它的威力是否真如李云天所说——他只是将那张草图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轻轻卷起,放在案头,用一方镇纸压住,然后抬起目光,看着李云天,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日起,朕会命工部魏丰全力配合你,调集大周最好的铁匠和铸匠归你调度。
无论需要多少银子、多少人力,你尽管开口——朕只有一个要求,尽快把钢炼出来,把炮造出来。朕要亲眼看到它响。
李云天躬身领命,退出了御书房。
从这一刻开始,他又有得忙了。
李云天离开之后,御书房中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为民坐在龙椅上,目光始终落在那张被重新卷起、放在紫檀木匣边的红衣大炮草图上,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心中反复推敲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起眼,对侍立一旁的高司礼道:传工部尚书魏丰,即刻入宫。
高司礼应声出殿。约莫半个时辰后,魏丰匆匆赶来,进门时额上还带着一路疾行渗出的细汗。
他行过礼后,便垂手立于下首,等待天子的吩咐。
李为民没有绕弯子,示意他靠近御案,将那卷红衣大炮的草图展开了一角,又将那卷炼钢之法轻轻推到他面前,将李云天方才所讲的核心内容,以最简略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他说到炼钢可以比百炼钢更韧更轻时,魏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说到那门名为红衣大炮的火器能在数百步外击穿城墙时,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几分;
说到需要新建一座独立的匠作营、直属李云天调遣、不归工部管辖时,他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
李为民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朕只告诉你这些,剩下的,你自己去找李云天问清楚。
选址、建营、选匠、备料,你们自行商议。朕会让金吾卫拨一队人驻守,安全方面不必担心。
记住——这件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魏丰躬身领命,退出养心殿,出了宫门,他径直上了轿子,吩咐轿夫:去农国公府,快。
这一路之上,坐在轿子中,他心中像是一锅滚水,杂念翻涌:
炼钢?钢不都是一锤一锤反复锻打出来的么,什么叫远超百炼钢的炼钢之法?
红衣大炮?闻所未闻,更别说见了。
李云天不是精于农事的农国公么,杂交水稻、酒精、白糖,哪一样不是与民生有关的物事,他什么时候又对这类奇技淫巧如此精通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来回转着这些念头。
而李云天从宫中回到府里后,换了身家常衣裳,靠在书房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脑中还在慢慢梳理着炼钢和火炮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选料、配比、炉温、锻打、铸模,这些环节看似清晰,实则每一步都藏着无数需要反复验证的细节,一炉钢炼出来,若有一处走了样,便前功尽弃。
时间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正沉思着,陈安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老爷,工部魏尚书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李云天睁开眼,微微一愣。
魏丰是工部尚书,原来培育杂交水稻之时交集颇多,两人私下里交情不错。
他今日登门,想必是受了天子的差遣而来。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吩咐陈安将人请进书房。
魏丰进门时,李云天便察觉到他神色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困惑。
这位工部尚书一向以沉稳持重着称,此刻却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
他坐定之后,接过李云天递来的茶盏,没有急着喝,而是先抬眼看了看李云天,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答案,片刻之后才开口道:
李国公,下官方才从宫里来,陛下召见了我。
李云天没有接话,安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魏丰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
陛下告诉下官,国公爷要炼一种远超百炼钢的新钢,还要造一门名为红衣大炮的火器。
陛下命工部另组建一个独立的匠作营,直属农国公调遣,不归工部管辖,不得向外透露分毫。
下官出宫时心中满是困惑——炼钢也好,炮火也好,下官在工部任职十余载,只知百炼钢乃铁料经反复锻打而成,从未听过还有比它更好的炼钢之法;那红衣大炮,更是闻所未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云天脸上,语气中带着一种真诚的请教,下官想当面问一问国公爷——这炼钢之法,当真可行?
那火炮的威力,又果真如国公爷描述的那般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