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炼钢的部分，他没有停笔，又在另一张纸上开始写一种他记忆中轮廓清晰的武器——红衣大炮。
虽然具体的数据他记不全，但炮身的大致长度、口径范围、炮膛结构、装药方式、炮弹类型等基础参数他都记得清楚。
他画了一个简略的炮身剖面图，在旁边标注了铸造时的要点——炮壁的厚度前后要渐变、后膛最厚、前膛略薄，炮身要经过多次反复锻打以消除气泡，铸造材料要用经过多次精炼的铁料。
他还在纸的空白处写了几条关于火药配比的粗略设想，虽然不知道是否精确，但方向是对的。
写到最后一行字时，窗外已经透进了微弱的晨光。
李云天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眼前那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草图的纸页，心中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这些还远远不是成品，但至少是起点。有了钢，才有坚固的船；有了钢，才有能远射的重炮；
有了这两样，大航海的船队才能真正驶出近海，驶向那片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脑海中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蔚蓝。
次日午后，李云天起床简单的吃了点便再次入宫。
他的怀里揣着三样东西——一幅展开后足有三尺有余的世界地图，一卷写满炼钢之法的厚厚册子，还有一张画着红衣大炮结构图和铸造要点的草图。
他径直求见天子，高司礼通传之后，将他引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中，李为民刚批完一摞奏折，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见李云天进来，他微微睁眼，招手示意他近前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
李爱卿昨日刚走，今日又入宫来，看来是又有什么东西要献给朕了？
李云天没有急着答话，先将那幅世界地图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地图的边角压着几方镇纸，在午后的光线下，那些墨线勾勒出的轮廓清晰地铺展在明黄色的案面上。
李云天站在地图一侧，伸出手指，从大周的位置开始，将那些标注着等名称的区域一一点给李为民看。
每说一处，他便简要介绍那里的气候物产、风土人情，说明大周有哪些货物能换回哪些尚未见过的奇珍。
李为民听得入神，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跟着李云天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当他听到李云天说大周的疆域在这幅图上，大约只占了总面积的二十分之一不到时，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攥了一下，好一会儿没有松开。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朕一直以为，这天下虽有边陲蛮夷，但大周已是中心。
可你告诉朕——朕治下的这片土地，不过是个弹丸之地。
李云天没有接话。
有些感受需要天子自己去消化，他只要把画面摊开就好。
片刻之后，他收起地图，又将那卷记载着炼钢之法的册子递到李为民面前：
陛下，除了地图之外，臣今日还带了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套炼钢之法。
此法若成，炼出的钢材将远超当前大周军中所用的百炼钢——更韧、更轻、更耐磨损。
无论是刀剑、甲胄还是船体龙骨，都能用上更好的钢料。
李为民翻开册子扫了几页，眉头微挑。
他看到了炒钢法、灌钢法、坩埚炼钢等一连串名目，虽然许多术语他一时无法完全理解，但那层层递进的工艺结构和清晰的配比记录已经表明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
他合上册子，没有多问，只是看着李云天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云天随即拿起第三张草图，展开来铺在御案边上：
第三件，是一门火炮。臣将其命名为红衣大炮。
这门炮以精钢铸造，炮身长约一丈有余，口径约四寸，发射的实心铁弹可在数百步外击穿城墙或洞穿敌阵。
装填火药、塞入炮弹、点燃引信——一声巨响之后，数里之外的人马都会感受到那股冲击。
在它面前，精锐骑兵的冲锋将成为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李为民的目光从那张草图上缓缓扫过，炮身的剖面图、铸造要点、装药配比、射程估算，全都用细密工整的楷书标注在图纸四周。
他看了许久，抬头望向李云天时，目光中既有震撼，也有一种开始缓慢燃烧的决意。
李为民的目光从那张红衣大炮的图纸上缓缓抬起，正要开口吩咐李云天尽快着手铸造之事，忽然又停住了。
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图纸上标注着装填火药那一行字的位置，目光微微凝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思绪。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认真：
李爱卿，朕方才看到这炮的图纸上反复提到火药。
这火药二字，朕并非首次听闻——早年间丹房术士炼制丹药时，确实也曾炸裂过炉鼎，道门中人称之为火起药发，但从未有人将其用于兵事。
朕想问问你，这火药究竟是何物？威力有多大？又该如何炼制？
李云天心中微微一跳。
他原本打算先将火炮的结构和铸造细节讲清楚，之后再找合适的时机把火药的配方和原理逐步引出来，没想到李为民自己先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目光直接落在了那条他刻意写得较为简略的标注上。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拱手道：回陛下，火药并非丹药术士偶然炸炉的废物，而是一种可以人为控制其燃烧与爆炸速度的合成物。
若将硫磺、木炭与硝石按特定比例混合碾磨，便可得火药。
引火点燃后，它会在极短时间内燃烧并产生大量气体和热浪，如将火药密封于铁管之内，气体无处释放便会将管口的弹丸推出——这便是红衣大炮发射弹丸的原理。
李为民的眉头微微一动，身体前倾了些许：硫磺、木炭、硝石——这三样东西，朕倒是都不陌生。
硝石在宫中丹房便有不少，硫磺亦常见，木炭更是寻常之物。可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便能产生那般威力？
正是。
李云天见李为民已经抓住了核心，便进一步解释道，这三样东西单独使用都不足为奇，但按一定比例混合之后，便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反应。
硫磺和木炭是助燃之物，硝石是催发之根，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比例若不对，则燃烧过慢或过快；若密封不当，则无法形成足够的推力和破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