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团火焰在炉膛中稳定地燃烧着，心中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终于略微松了一下。
第一炉钢出膛的时候，李云天正站在炉口边，亲眼看着那通红的钢水顺着出钢槽缓缓流入铸铁模具中。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的面颊微微发烫，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暗红色的液体——颜色偏暗，流动感也不够顺畅，有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那钢水的流速在模具中明显变慢了。
他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没有立刻叫停，而是等整炉钢水全部浇铸完毕、冷却成形之后，才走上前去，蹲下身，拿起一块铸好的钢锭放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它的表面，用随身的刀刃在边角划了一下。
刀刃划过时他感受到了明显的阻滞感，但不该是这样的——他的预期中，这钢应该比百炼钢更硬，然而这把随身携带的刀刃几乎毫无阻碍地吃进了钢锭边缘，留下一道明显的划痕。
太软了。
他将刀刃收回鞘中，把那块钢锭放在脚边，站起身来，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喊停，只是沉默了片刻，让围在周围的匠人和监工们都安静下来之后，才语气平淡地开口：“停了。”
匠头一愣，连忙放下手中的铁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也拿起那块钢锭看了看，用手掌试了试表面的硬度和触感，脸色也变了变，抬头看向李云天，欲言又止。
李云天没有等他开口问，先一步说道：“钢水冷却之后颜色不对，偏暗，没有那种发蓝的冷光，韧性也不够，杂质太多。
不是炉温的问题，是铁料本身和掺进去的东西不对。”
他弯腰捡起那块钢锭，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补了一句：
“杂质太多了，碳含量太低。这个问题不解决，接下来再炼十炉也是一样。”
他下令停止生产，暂时封炉，让工匠们先把炉膛清理干净，整理好第一批次的所有记录数据，等他回来再说。
之后的半个月，李云天几乎没有回过京城。
他带着几名熟悉地质的工匠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采石人，骑着马，走遍了京城四周大大小小二十余座山头。
每到一处他便下马，在裸露的岩层和地表碎石中翻找，用铁镐刨开表面的土层，查看石层中的纹路和颜色变化。
每一次铁镐落下去刨开土层时，他都带着几分犹疑和期待，但前面十多天，他们的收获并不大，找到的大多是品质一般的石炭，含硫量偏高，点火后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根本无法用于炼钢。
到了半个月的末尾，他们来到了京城北面约三十里处一座几乎没什么名气的矮山。
当地老乡说这座山名叫黑石岭，听名字便与石炭有关。
李云天沿着山脚走了一圈，注意到几处雨水冲刷后露出的岩层断面，泛着一种异样的乌黑色光泽，表层碎石的质地也与他此前在别处见过的完全两样。
他蹲下身拾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石，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拿到鼻尖闻了一下，随即用铁镐朝那处断面用力刨了几下——松动的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下面露出了一片完整而厚实的黑煤层，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
李云天上手一块仔细观察，煤块呈灰黑至黑色，表面有沥青光泽到玻璃光泽，质地细致致密。
表面具有明暗交替的条带状、凸镜状构造——亮煤和暗煤交替成层。
李云天知道，这次他不仅找到了煤，还是品质上等的烟煤，还是一座天然含硫低适合炼焦的露天煤山。
他放下铁镐，站起身来，对身后已经走得满脸风霜的工匠挥了挥手，只说了一个字：“挖。”
随行的护卫、采石人、工匠齐动手，大半天时间便挖了十几马车。
两天之后，煤运到了双峰堡东侧山谷的营地。
顾不上休息，李云天再次开炉，重新炼了一炉钢。
第一车煤炼出的钢锭，在冷却之后被工匠们抬到工棚前的空地上，用铁锤敲击、用刀刃划过、又用石块反复摔打了几次，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比用木炭炼出的钢强了数倍，硬度与韧性已经可以媲美这个时期的百炼钢。
匠头拿着那块钢锭，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走到李云天面前正想开口说句“成了”，李云天却只是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用手指敲了敲钢锭的边缘，听着那不够清越的回音，摇了摇头。
他放下钢锭，语气平静却笃定：“还不够。百炼钢只是起点，不能停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工棚的屋顶，看向山谷外那片正在开挖的煤脉方向，又收回目光，落在身边那座已经熄火冷却的炼钢炉上。
片刻之后，他对匠头道：“要炼更好的钢，光靠直接烧煤还不行。
煤里面混着太多杂质，直接和铁料一起烧，虽然比木炭强，但依然不够纯。
必须先把煤炼过一遍，去掉那些杂质，得到焦炭，再用焦炭去炼钢。那才是真正的路子。”
他转身走回工棚，在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草纸，提笔画了一座窑的草图：
从底部的进风口到中间的主窑室，再到顶部的排烟口，每一个结构都标注清楚，又注明燃料的堆放方式、密封时间、温度控制的大致要求。
画完之后，他将图纸交给匠头：“新砌一座烧焦炭的窑，就按这个来。
不用太大，先建一座试验窑，等我确认火候和成色之后，再扩建成排窑。”
匠头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虽有些细节一时还不能完全领会，但整体的结构逻辑是清晰的，便点头应下：“是，国公爷，我这就带人去砌。”
李云天又转头看向旁边才任命的，负责采煤事务的管事叶海军道：“叶管事，挖黑石的工不能停。加大采挖力度，把能挖到的黑石都运到山谷里存着。
入冬之后土一冻上，就不好挖了，必须在冻土以前备足整个冬季的用量。”
管事忙躬身应道：“国公爷放心，我这就加派人手，多开几个采面，昼夜轮班，赶在入冬之前把煤备足。”
李云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吩咐，重新走回那座还在冒余温的炼钢炉前，伸手放在炉壁外侧感受了一下残存的温度，目光落在远方山脊线上那一排被秋日斜阳照亮的采煤工棚上。
他知道，炼出好钢需要的不过是时间和耐心，而这两样东西，他眼下刚好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