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派来的工匠确实都有不错的手艺，这一点李云天在建炼钢炉时便已看在眼里。
他们大多是从京畿各州县征调来的老手艺人，有的烧了一辈子窑，有的打了一辈子铁，手上的活计扎实得很。
哪怕李云天画的那张炼焦窑图纸画得再简陋——几道粗线勾勒出窑体轮廓，几个圈标注出烟道和风口的位置，旁边潦草地写着几行备注——他们也都能凭着多年积累的经验，把图上的意图还原成实实在在的砖石结构。
发布建窑命令后的第四天傍晚，老工头齐伟便来工棚找李云天了。
他在门口略站了站，朝正在灯下翻看笔记的李云天拱了拱手：
“国公爷，窑已经砌好了。我想着请您明日一早去瞅瞅，看合不合您的要求，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还能趁着大伙儿还没散之前赶紧改。”
第二天一早，李云天便跟着齐伟来到了窑前。
他绕着窑体走了一圈，又蹲下身子检查了窑底的进风口和排渣口的砌筑情况，甚至爬上了窑顶，看了看那几个烟道口的出口方向，然后才从窑顶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心中确实有些意外——齐伟不仅把他的图纸完完整整地变成了实物，还在几处他自己都没写清楚的地方做了合理的补充。
比如窑壁内侧加了一层用黏土和碎瓷粉混成的隔热层，说是能减少热量散失；
再比如烟道的走向改成了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让烟气走得更顺畅，不至于在弯头处积存冷气。
这些细节，图纸上没有，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李云天转身对齐伟道：“这窑建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我画那张图时有几处自己都没想清楚，你倒是帮我补上了。”
齐伟搓着手笑了笑，脸上带着那种被夸了之后反而不太会回应的朴实表情，只连声道：
“国公爷过奖了，过奖了，我也是按您说的法子试着做的，没敢自作主张。”
李云天随即当场宣布，赏齐伟五十两银子，参与建窑的工匠每人五两。
工匠们齐声谢过，山谷中一时响起了低低的欢呼声，连远处正在搬石料的民夫都好奇地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接下来的任务，是挑选适合炼焦的上等烟煤。
采煤组在管事叶海军的带领下，这些天也没闲着。
李云天的命令下达后，他便重新安排了人手，在煤脉露头处又开了两个新的采面，将挖出的煤块按大小和成色分堆堆放。
每两天便有一批煤运回山谷，每批都有二十来马车，按照后世的计量单位折算，每次运回的煤差不多有两吨重。
五天下来，山谷中那三座临时搭建的煤棚已经堆了一大堆。
李云天来到煤堆前，带着五名工匠蹲下身，开始亲自动手选煤。
他随手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煤块，在手掌里掂了掂，又用手指甲在煤面的断口处划了一道，然后将煤块翻转过来，看了看划痕的颜色和深度，再把煤块举到耳边，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听那细碎的声响。
最后从腰间抽出随身的短铁锤，在那块煤的边角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裂开之后，他观察断面的纹理，又拿起断片对着光看了看棱角的光泽，才将这块煤放进脚边一只专门装选好煤的筐中。
他边做边对身边的工匠们讲解，告诉他们什么样的煤适合炼焦，什么样的煤烧出的焦炭脆而易碎，什么样的煤含硫低、灰分少、烧起来火力均匀。
“看色、划痕、听声、敲击”——他反复演示这四步法，让五名工匠轮流上手试一遍，每个人选几块煤出来给他看，他逐一纠正。
工匠们见堂堂农国公亲自蹲在煤堆里跟他们一起挑煤，一个个也不敢马虎，全神贯注地学着辨认煤种的差异。
一个时辰之后，六个人从几堆煤中精选出上千斤成色上佳的烟煤，用大筐装了，吩咐苦力一筐一筐地运到窑口一边百米处比较平整的空地上堆好。
不过，煤还不能直接进窑。
炼焦之前，还有一道必不可少的工序——洗煤。
原煤中往往夹杂着矸石碎屑和表面的粉末杂质，如果不洗掉，炼出来的焦炭灰分偏高，燃烧时火力不稳，用来炼钢也会影响钢水的纯度。
好在李云天找到的这座煤山天然含硫偏低，在这个没有化学脱硫工艺的时代，这已经是最好的运气了，否则就算炼出焦炭，怕是也炼不出好钢。
当天下午，李云天召集了五十多名民夫和工匠，在山谷西侧的溪边开始动工。
他沿着溪岸走了一段，找了一处水流适中、坡度平缓的位置，用脚步丈量好距离，便指挥众人顺着地势开挖一条小渠。
将溪水引向窑口百米外一处事先平整好的斜坡，同时让一批人在斜坡下方用石煤加粘土砌出一个蓄水池。
计划中等水渠挖通后，引来的溪水沿着斜坡缓缓流下，带着煤块被反复淘洗冲刷的过程，表面附着的矸石粉末被水流带走，随着水流入池中慢慢沉淀。
而经过洗选的煤块则在斜坡上被工匠用木耙反复翻搅，保证每一块煤的每一面都被水冲刷干净。
这套简单的洗煤工艺，在五十多人的合力劳作下，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建成。
完工那天，李云天亲自在斜坡上倒了一筐未洗的原煤，看着水从渠中漫过煤块表面，带着灰白色的泥浆沿着斜坡缓缓流向下方的沉淀池。
一筐煤洗完后，捞出来的煤块棱角分明，表面清爽干净，不见任何粉末附着。
他抓起一块洗净的煤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日光下那块煤的断面纹理清晰，乌黑中透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李云天放下那块洗净的煤块，拍了拍掌心里沾着的细碎煤灰，转身面对身后那群站成半圈的工匠和青壮。
他的目光在那五名跟着他学过选煤的工匠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实却清晰：
“你们五个，从明日开始带着六名青壮，专门负责选煤。
选好的煤直接送到洗煤池边，不用堆到别处去，省一道周转的手脚。
记住我教你们的四步法，挑出来的煤块必须保证品质，不能马虎。”
五人齐声应道：“是，国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