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撞击之后，两刀相交之处爆出一声脆响，百炼钢刀的刀刃边缘出现了一道约半寸深的豁口，而新刀的刃口上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白痕，细得几乎要用指甲才能刮到。
侍卫的神色明显变了一下。
他常年用刀，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两把刀的硬度差距，已经不是好一些差一些的问题，而是质的差别。
他握着新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在李为民的示意下，他又补了两刀。
第二刀落下，百炼钢刀的豁口又深了一分。
第三刀落下时，那把百炼钢刀的刀身在距离刀尖大约两寸处断裂开来——
的一声，半截断刀落在御案旁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在安静的御书房中格外刺耳。
断口处的纹理清晰可见，层层叠叠的锻打痕迹像树木的年轮一样细密，但此刻那些细密的纹理已经毫无意义——它们挡不住那柄乌沉新刀的一劈。
而侍卫手中的新刀刃口依旧完好，只在劈砍的着力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磨损痕迹，用布一擦便看不出痕迹。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为民俯身捡起那截断刀，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把新刀，用手掌沿着刀背轻轻抚摸了一遍——从刀根到刀尖，一寸一寸地抚过，像是在感受刀身内部那些看不见的纹理。
他的目光从刀身移开，望向李云天：这样的刀，用了多久打造出来的？
李云天站在御案一侧，不紧不慢地答道：这批二十柄，从钢丕入炉到完工，用了一天时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前期近两个月时间，主要是建工坊、建炼钢炉、找煤、洗煤、炼焦、炼钢，其中反复试验和调整的时间占了大部分。
单是找到合适的煤、洗出合格的焦煤，就花了将近半个月。
炼钢炉的炉壁配方也试了五六次才定型——最初几次炉温一高，炉壁就裂了，钢水漏了一地。
李为民点了点头，将刀放回御案上。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气，但声音却保持着皇帝的沉稳：
李爱卿，这两个多月你辛苦了。像这样的武器，列装六十万大军，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李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迈了半步，站到御案的另一侧，开始将流水线锻造法的构想讲了一遍。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仿佛在给皇帝上一堂功课。
臣将炼钢与锻造工序拆解为多个环节，
他说，每一组工匠只负责其中一道工序——有人专门负责将铁矿石和焦炭按比例装入炉中，有人专门负责控制风箱和炉温，有人专门负责将炼出的钢坯取出锻打，有人专门负责淬火，有人专门负责打磨和开刃。
如此一来，每个工匠只需精通自己那一道工序即可，不必从头到尾样样都会。
他伸出手指，在御案上虚画了几笔，像是在画工坊的布局图：
单道工序的技能门槛大幅降低，新手只需数日便可上手，而整体出品速度却能成倍提升。
按臣估算，只需一百名熟练匠人，每日可锻造五百柄刀剑。
他说到五百柄这个数字时，李为民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百名匠人，每日五百柄。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大周六十万常备军，若以此速度锻造，每月可出一万五千柄，一年便是十八万柄。三年便可完成全军换装。
但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李云天的整个讲述，然后重新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边缘，像是在心中反复推算这个数字的可靠程度。
殿中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声穿过回廊，在窗格上留下一串细微的呜咽。
御书房内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日，灯芯结了一层薄薄的灯花，被李为民抬手拂去。
然后他开口了。
一百匠人，日五百柄，按月计可造一万五千柄。大周六十万常备军，三年左右可全部更换一遍。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那柄新刀和那截断掉的对刀上，片刻之后抬起头看向李云天：
你方才说，工艺已定型？
李云天拱手道：是。炼钢配方和锻造流程已基本稳定，焦炭供应也已打通，后续只需扩大匠人规模，便可正式量产。
李为民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站了片刻，冬日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云天的脚边。
他背对着李云天，望着窗外宫墙上的琉璃瓦，沉默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转身，目光直视李云天：尽快量产。第一批先换金吾卫和神机营，边换边看效果，若稳定再逐步扩大。
所需匠人与银两，直接与工部对接，朕会让魏丰全力配合。
李云天并未立即领旨。
他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您算的是理想状态下，实际上一年时间肯定不够。
李为民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因为我们必须要考虑铁矿石的供应、原煤的供应，
李云天有条不紊地分析道，还有工坊扩建、炼焦等都需要时间。
只有完成整条产业链的闭合——从采煤、洗煤、炼焦，到铁矿石开采、运输、炼钢、锻造、淬火、打磨——才能在一年的时间内打造出这六十万常备军的刀剑。
另外还要考虑到恶劣天气情况下的停工停产所耗费的时间——入冬之后大雪封路，矿石和煤都运不进来，炉子就得停火。
李为民坐了下来，脸上的喜色并未因李云天的话有所变化。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帝王的从容：爱卿，这些朕当然知道。朕不是昏君，不会胡乱下令。
你先与魏丰合计一下，年前还有一月有余的时间，先把工坊扩建了。
朕会下旨户部和工部，让他们备足充足的铁矿石，供爱卿调度。
说完他放下茶盏，目光中多了一丝期待：爱卿，你上次提到的火药与红衣大炮什么时候能造出来？看到这么好的刀剑，朕心里都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