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统领将两柄样剑重新放回那张粗糙的木桌上，转身面对李云天，抱拳时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拳锋在胸前停了一息，仿佛要将这两个多月来所见的一切都压进这一礼之中。
国公爷，这样的刀剑不知道何时能列装军中，末将明日便可以上奏陛下，请求给金吾卫首批更换装备。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作为金吾卫统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手中这些百炼钢刀在面对真正强敌时的力不从心——刀刃卷缺、枪尖弯折，是边军将士最常面对的窘境。
而今日在山谷中亲眼所见的那一炉钢水、那几柄成品，让他第一次觉得，大周的将士或许不必再带着那些勉强凑合的兵器去拼命了。
李云天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两柄剑，又望向谷口方向——三千金吾卫的营帐沿着谷道两侧铺开，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赵统领，时间不会很久。但这山谷从今日开始，没有我与魏尚书的手令，不准任何人进出，更不准将谷中之事外传。
赵统领闻言，忙躬身行礼，脊背弯成一个标准的弧度：请农国公放心，属下知道轻重，绝不会掉以轻心。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领着两名贴身护卫大步退向谷口，边走边从腰间解下那面代表金吾卫统领身份的铜牌，交给副将。
沉声下达了严防之令——谷口设三道防线，每班八人轮值，非经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出谷者需搜身检查，所有往来文书一律经他本人过目。
这边李云天将十柄刀剑命人入鞘封好。
这些刀剑的鞘都是用谷中现成的木料粗削而成，未加任何装饰，只在鞘身束了几道铁箍固定。
他叫来了几名管事，这些人都是他从府中带出来的心腹，两个多月来一直守在谷中，协助管理各处工坊。
各自管好自己的一摊。李云天将封好的木匣交到最信任的管事手中，采煤、洗煤、炼焦、运铁矿石，四路都不能停。
采煤那边，让叶海军再加开两个采面，入冬之前能多囤一车是一车。
洗煤的工序不能偷懒，硫分高的煤一律挑出来单独堆放，不得混入炼焦的料堆。
炼焦的窑要控制火候，每隔两个时辰记录一次温度——这些我都教过你们，照着做便是。
一众管事领命而去，脚步匆匆散入夜色中。
李云天在谷中好好休息了一夜。
这是他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真正心安的躺下来。
此前他几乎日夜守在工坊，困了便在炉边打个盹，被火星溅醒后又爬起来继续调整配方。
今夜他躺在临时搭建的木屋里，听着远处炼钢炉隐隐传来的风箱声，竟觉得那声音比任何安眠曲都让人安心。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云天便起身了。
十柄封好入鞘的刀剑被装入两只长条木匣，用厚布包裹妥当，绑在马车上。
金吾卫派出了一队五十人的精锐骑兵沿途护送，赵统领亲自带队。
马蹄踏碎了山间晨雾，车轮碾过泥土路上的车辙，一路向京城而去。
李云天没有回府，直奔宫门而去。
宫门的守卫远远看见那队骑兵的旗帜，早已认出是金吾卫的装束，又见李云天端坐车中，连忙放行。
马车穿过长长的宫道，在御书房外的广场上停下。
御书房外，李为民正在批阅奏折。
初冬的晨光透过窗格斜斜地洒在御案上，将那一摞摞奏折的纸角映得微黄。
李为民穿着一身常服，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似乎正在斟酌某份奏折上的批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李云天进宫，便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这两个多月，李云天几乎从朝堂上消失了。
偶尔有消息传回京城，也只是只言片语——国公爷在城外督办要务国公爷近日不回府。
李为民不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刻意没有过问，给了李云天最大的信任和空间。
如今见他终于进宫面圣，心中那份期待自然不言而喻。
李云天行过礼后，将一只长条木匣放在御案上。
匣盖打开，露出里面一排整齐排列的刀剑。
刀鞘一律是未加装饰的素木鞘，只束着几道铁箍，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但李为民的目光并没有在刀鞘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那些刀剑的刃身上。
他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匣前，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把刀。
刀身入手，分量比他惯用的佩刀略沉一些，但重心把握得极好，握在手中并不觉得笨重。
他拇指抵住护手，缓缓拔刀出鞘——
刀身在透过窗格的晨光中泛着一层乌沉沉的暗光，不像百炼钢那样泛着银白的水色，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色泽，仿佛将光吸进去了一层，只留下一层隐隐的暗芒。
锋刃处看不到任何卷边的痕迹，整条刃线平直如线，从刀根到刀尖一气呵成。
李为民翻转刀身看了看另一面，又将刀举到眼前，借着窗格透进来的光，仔细观察刃口的打磨均匀度。
他看得很慢，目光沿着刃口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放下刀，看向李云天。
李云天没有急着解释。
他拱手道：陛下不妨叫一位殿外的值事卫兵进来，用他日常配用的百炼钢刀与这批新刀当场对砍一试，便知优劣。
李为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没有多问，当即唤来一名御前侍卫。
那名侍卫进殿后，先向皇帝行礼，然后按吩咐将随身佩刀双手奉上。
那是一把标准的制式百炼钢刀，刀身长约三尺，刃口经过反复锻打，纹理细密，是大周军中一等一的精良兵器。
李云天则从匣中取出一柄新刀，递到侍卫手中。
侍卫握着那柄新刀时微微愣了一下。
不只是因为刀的分量，更因为握柄的形制和惯用的兵器略有不同——这把刀的握柄略粗，缠绳的纹路也更贴合掌心，握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把刀握在手中的重心与惯用的兵器略有不同，但并未多问，只按李云天的指示，将那把百炼钢刀横在身前，握紧了新刀的刀柄。
李云天道：请侍卫大人用这把新刀，朝自己的百炼钢刀劈砍。
侍卫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新刀带着一道乌沉的弧光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