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的李云天，将双峰堡工坊扩建的心思暂且搁下了。
三个多月来，他很少踏进自家后院一步，不是在工坊里与工匠们探讨炼钢炉的结构，便是在研究原料配方。
如今各项事务安排了工头负责，工部派了官吏协同，他决定好好歇上几日。
农国公府后院，李云天妻子韦德芷正坐在暖阁的窗下绣一幅百子图，腹中的胎儿已有四个月了，圆润的腰身将藕荷色的绸裙撑出温柔的弧度。
李云天放轻了脚步，本想吓她一吓，却被角落里堆着的一堆积木绊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响。
韦德芷抬起头来，先是怔了怔，随即唇角便弯了起来：“哟，难得大忙人知道回家了。”
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欢喜。
李云天讪讪地笑着，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便要去摸她的肚子，口中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这几个月委屈你了。”
韦德芷将绣绷搁在一旁，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低声道：“他方才还动了呢，大约是知道爹爹来了。”
李云天掌心贴上去，果然觉着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轻而有力的搏动，霎时间，数月奔波的疲倦都化作了软融融的暖意。
三岁的儿子安安正在廊下追着一只花翎雀跑，丫鬟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小祖宗慢些”。
听见屋里的笑声，小家伙便调转了方向，迈着两条短腿踉踉跄跄地扑进门来，一头扎进李云天的膝弯里，仰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亮晶晶的：“爹爹抱！”
李云天俯身将儿子捞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绕着暖阁的木柱走了三圈。
安安揪着父亲的发髻，笑得咯咯的，口水淌下来，洇湿了一片衣领。
沈氏在一旁看着，拿帕子掩了嘴笑，眼角的细纹里都是安然的满足。
屋外的天是澄澈的瓦蓝色，冬日的阳光淡而薄，洒在庭前那几株老梅的虬枝上，花苞已是密密匝匝的了。
李云天心想，这样待着便很好，外头那些公务，暂且都丢到九霄云外去。
与此同时，宫里的天子李为民，心情也与这晴好的天气一般爽朗。
这一日下了早朝，他没有急着回御书房批折子，而是信步走到了太液池边。
池水已结了薄冰，日光落在上面，碎成万千点跳跃的银鳞。
他负着手，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出神，嘴角的弧度却是压不下去的。
近侍太监捧着手炉跟在三步之外，瞧着圣颜舒展，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这几个月来，皇上案头的军报堆积如山，眉头几乎没松开过，今儿可算是阴云散尽了。
让天子心情大好的头一件大事，自然是北征的捷报。
苏定远以偏师奇袭黑水河渡口，那一仗打得实在漂亮。
据军报上所载，苏定远率三千轻骑，趁着风雪之夜绕道敌后，黎明时分突然出现在薛延陀与回纥联军营寨的后方。
彼时联军正以为唐军主力尚在围困吐蕃王庭，营中炊烟才起，马匹还未卸鞍，便被苏定远一把火燎了粮草辎重。
黑水河渡口地形险要，河面虽已封冻，但两岸尽是嶙峋的乱石与陡坡，大军通行极为困难，谁也没料到唐军竟能在这样的天气里攀岩而上，从背后扼住了咽喉。
此一役，斩首两千余级，俘虏战马三千匹，更重要的是，渡口牢牢握在了朝廷手中。
这条渡口是北征大军的生命线，粮草、军械、援兵，全赖这一条通道向北输送。
先前天子最担心的就是渡口有失，大军被截断后路，陷入四面受敌的绝境。
如今苏定远重新夺回渡口，如一颗钉子扎在那里，整条战线的脊梁便挺直了。
三个月前，三军统帅万子同接到天子的圣旨后，更是雷厉风行。
他本就是沙场老将，用兵老辣，此前因薛延陀、同罗、思结、回纥四大部落在两翼骚扰，不得不分出六万余兵力监视防备，导致围攻吐蕃王庭的力量有所分散。
如今四大部落联军既已溃散，那些残部便如断了线的风筝，纷纷向大漠深处退去，短期内再难集结成气候。
万子同当机立断，将左右两翼的监视兵力各抽回大半，只留数千精骑远远缀着，防其卷土重来，其余主力则全部压向吐蕃王庭。
但万子同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令军士在岭下掘壕沟、立鹿角，将整座铁骨岭围得水泄不通。
军报里写得明白：“周匝四十里，垒土为城，立栅为障，更以铁蒺藜撒于要道，犬不能过，鸟不能逾。”
吐蕃守军曾数次趁夜突袭，试图撕开一道口子，都被万子同的伏兵击退，折损了数千人后，便只得龟缩在城内，靠着存粮熬日子。
当然，漠北的天气也帮了吐蕃大忙，让他们得以喘息之机。
十月之后，大雪便一场接着一场，铁骨岭上的积雪深可没膝，白日里气温低至滴水成冰，到了夜间，更是呵气成霜，冻得连刀柄都握不住。
这样的气候，莫说攻城，便是列阵站上半个时辰，人都要僵成冰坨。
万子同在奏报中坦言：“臣虽恨不能即刻拔此顽敌，然天时不利，强攻恐折我锐卒。
今已合围之势成，敌粮尽在三月之内，待来年开春冰消雪化，臣当亲擂战鼓，一举而擒之。”
天子李为民阅罢，朱笔批了个“准”字，心中却已是胜券在握。
吐蕃王庭被围数月，粮草无继，士气必衰，待到春暖花开时，唐军以逸待劳，破城便如摧枯拉朽一般。
北境的战局，至此已再无大的波澜。
而另一件让天子心花怒放的事，则关乎大周的民生根本。
这一年，天下风调雨顺得几乎像老天爷特意赏脸。
春日里雨水应时而至，既不泛滥也不短缺；夏秋两季阳光充足，却无酷暑蒸烤之灾；到了收割时节，又是连日晴好，让农人们从容地将稻谷晒干入仓。
户部的秋粮奏折送上来时，李为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杂交水稻推广的第二年，全国种植面积已经占了户部在册田亩的七成。
而总收成与两年前相比，翻了近十倍有余。
他记得两年前，头一年试种杂交水稻时，许多老农还抱着怀疑的态度，只在官府强制摊派的几亩“示范田”里勉强种下。
到秋收时，那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一亩的产量抵得上过去三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第二年便不需官吏再苦口婆心地劝说，乡民们争着抢着要换稻种，连山间的梯田、河畔的滩地都种上了这种能“生金长银”的宝贝稻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