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工坊是整座山谷里最要紧也最危险的地方，旁的工坊出点岔子最多是废料废工，这里若出了事，半座山谷怕是都要震塌。
李云天先将木栅栏门内侧准备日后放置灭火用的沙土坑，然后他走到配药分散区，看尺寸是否符合他的设计要求。
从火药工坊出来，再往里便是日后的锻造坊和铸造坊的地盘了。
锻造坊里预计是一字排开二十座打铁炉，炉与炉之间隔着五尺宽的通道，每座炉前都预留了足够的空间供铁匠抡锤。
李云天站在中央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已经建好的两座炉子的位置上——那两座炉离得太近了些，不过四尺间距，他走过去，伸开双臂比了比，若是两人同时挥锤，铁锤的轨迹便会重叠，极易误伤。
他叫来负责锻造坊的工头，让他把其中一座炉子向东挪三尺。
工头面露难色，说炉座已经砌好了。
李云天道：拆了重砌，总比将来砸断人的胳膊强。
工头便不再多言，立刻招呼人手去改了。
铸造坊在锻造坊的西侧，这里比别处更显得空旷开阔，因为要留出足够的地方摆放铸模和浇注铁水。
李云天最关心的，是炼炉的出水口与模具之间的距离。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细绳丈量了几处模具的位置，发现有些模具摆得太远，铁水从炉口流出来要经过将近一丈的槽道，温度会降得太快，浇进模具里便不够流动，铸出的器件表面会有冷隔和皱褶。
他拿起一支炭笔，直接在青石地面上画起了新布局图——将模具统一挪到距出水口五尺以内，槽道改为坡面，出口处加宽半寸，让铁水能更顺畅地灌入。
几个铸造坊的匠人围过来看，指指点点地议论了几句，有人提出北边那几副大模具太重，挪动起来费时费力。
李云天头也不抬，炭笔在地面上划出几道辅助线，说：那几副大模子用滚木垫着推，我让那边采石场的壮汉过来帮你们半天忙。
众人便都不再吭声了。
白天的时光就这样在穿梭与检视中一点点流走。
李云天几乎走遍了山谷里每一处正在施工的角落，时而跟砌炉的匠人讨论砖缝的勾法，时而蹲在路边的采石场看石块破碎的粒度，时而站在高处望着整片工地的进度盘算下一步的物料调运。
他发现自己先前在图纸上画了无数遍的布局，真正落到地面上时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偏差——或者因地形起伏比测量时大了几分，或者因某批石料运来后尺寸不合规格。
遇到这些意料之外的状况，他也不焦躁，就着工头们端来的粗瓷碗喝一口热水，蹲在地上重新勾画新的方案。
那些粗手大脚的匠人们起初还拘谨，唤他国公老爷，几日下来熟稔了，便也跟他身边护卫叫。
李云天倒也不在意这些细节，心中感觉还要轻松几分。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早，申时刚过山谷里便笼上一层沉沉的暮霭。
工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匠人们收拾了工具，三三两两往谷口的伙房走去，那边已经飘起了炊烟。
李云天这一天下来，双腿走得发酸，靴底沾了厚厚一层泥，嗓子也因说了太多话而有些发哑。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今日又解决了几处布局上的隐患，锻造坊挪了炉位，铸造坊调了模具距离，火药工坊的防护措施也查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谷口回望了一眼，暮色中那些半成品的工坊轮廓粗犷而沉默，像一群蹲伏的巨兽正在酝酿着来年的轰鸣。
他想，照这个进度，年前应当能收尾。
这一回，他牢牢记着妻子韦德芷的话，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在工地上搭个棚子便住下。
每晚收工后，他便沿着那条新铺了碎石的谷道走五里路，回到双峰堡内那座大宅院里。
堡内的条件比山谷里好太多，屋里烧着地龙，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晚饭有热汤热菜，还有个小厮专门替他烧洗脚水。
他泡完脚往炕上一倒，浑身酸乏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沾了枕头便能睡着。
次日清晨醒来，精神抖擞，再走那五里路去工地，脚步比前一日还要轻快几分。
每隔七天，他会骑一匹快马赶回长安城去。
清晨出发，晌午便到了府门口。
韦德芷知道他这一日回来，总会在暖阁里备好他爱吃的蒸饺和热黄酒。
李安安也记住了规律，每到第七天便趴在门廊下等着，远远看见父亲的马影，便撒开小腿扑过去，嘴里嚷着爹爹、爹爹。
李云天跳下马来，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抛上半空再接住，小家伙便笑得嘎嘎的。
他陪着妻儿吃一顿饭，给韦德芷揉揉越发沉重的腰背，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这七天里家里的琐事——云舒姑子腌的冬菜入了味，安安昨夜做梦喊了声便又睡过去了。
肚子里那个这几日踢得格外欢实，想是急着要出来见面。
李云天便侧耳贴在妻子腹上，听那一下一下轻而有力的胎动，只觉得满身的尘土和疲惫都化作了温软的甜意。
到了第二日清晨，他又要出门。
韦德芷总站在廊下送他，怀里抱着儿子，娘儿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不说什么依依惜别的话，只扬声叮嘱一句：莫要事事亲为。
李云天回头笑应一句记下了，便翻身上马，马蹄踏着晨霜得得远去。
出了城，风迎面扑来，冷而清冽，他的心神便又飞回了山谷里那些工坊上——那座炼钢炉出铁口的锆石层不知干透了没有，焦窑里的温度记录得齐不齐，火药工坊的防护墙还差最后一道加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走。
冬月过了，进了腊月，天气越发冷得厉害，可山谷里的工程却一天一个样。
第一周，炼钢坊的四座炉子全部砌完了耐火层，开始用小火烘炉；
第二周，炼焦场的八座窑有六座完成了改造，烧出的第一批焦炭送检，强度合格；
第三周，锻造坊的二十座炉子全部就位，匠人们开始试打第一批钢锭；
第四周，铸造坊的出水槽道铺设完毕，第一次试浇铁水，流畅得连李云天自己都有些意外。
火药工坊那边更是稳妥，他新设计了一道水幕隔离墙，若真有意外，墙上的水囊会瞬间破裂洒水，将火势压在半丈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