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早晨，双峰堡大宅院内，李云天是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寒气冻醒的。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扇，入眼便是一片茫茫的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鹅毛般的大雪还在簌簌地往下落。
院墙上的瓦楞也糊了厚厚一层，连远处山谷的轮廓都隐没在灰蒙蒙的雪幕里。
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呼出的白气在窗纸上凝成一片水雾，心里知道，这场雪下来，山谷里的工程是不得不停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山谷里工部派来的总管事跑来报信，说雪深已过脚踝，还在继续下，土全被冻结了。
露天堆放的砖石被冰雪盖住，搬动困难不说，还看不清脚下，已经有两个青壮不慎崴了脚。
李云天听完，当即传令——所有大型施工立刻停止，工坊内部的泥瓦活也先放一放，只留两支小队轮班清扫谷口到堡内的那条主干道，确保运料的骡车还能通行。
他又特意嘱咐了一句：路上撒些草木灰防滑，别让人摔着。
总管事领命而去，山谷里的大工地进入了安静模式。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到第四日才渐渐收住。
天放晴的时候，李云天冒着刺骨的寒风亲自进了一趟山谷。
道路两侧的积雪最深处几乎没过了膝盖，好在主路面上每日两队人轮流清扫，并无太积雪。
进入谷中，李云天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些工坊的屋顶，好在前些日子他特意让人加固过屋架，厚厚的积雪压在上面，梁柱纹丝不动，没有一处垮塌。
炼钢坊、炼焦厂、铸造坊、锻造坊、火药工坊，几座主体的建筑已经全部封顶，新砌的青砖墙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素净，烟囱黑洞洞地朝天立着，像一笔笔浓墨点在白纸之上。
工坊内部也已基本完工，炉子砌好了，风箱装上了，铁砧安稳了，连铸造用的模具也都一排排码在木架上。
李云天挨个走了一遍，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炉壁和铁器，心里踏实了大半。
如今剩下的，只是工坊外围的场地平整、排水暗沟的收尾，以及几处连接工坊之间的遮雨棚搭建——都是些不急不赶的细活，等雪化了再做也不迟。
他回到双峰堡内的小院，立刻召集了所有工头、管事开了一个紧凑利落的短会。
他端坐在正厅的方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红蓝标记的山谷平面图，手里拿着一杆炭笔，将几条指令逐条说清。
第一，停工期间，上千名青壮不得遣散，全部转为清雪护路队伍。
山谷口通往双峰堡的五里官道，以及堡外通向京城的官道，必须每日清扫两次。
确保骡马车队畅通无阻，尤其是运铁矿石和煤炭的通道，雪一停便要立刻清除路面。
第二，趁着这段不能施工的日子，抓紧储备原料——他此前已经跟魏丰打过招呼，通州码头那边积压的三批铁矿石赶紧走陆路运进谷来。
煤矿那边的产量也提上去了，每日都有十几辆骡车往返，将焦煤一车车拉进山侧的原料场。
他站起身，带着几个工头亲自去原料场清点了一遍库存，铁矿石堆得像两座小山，粗估有八千余石；
煤炭堆场更是连成了片，黑压压地铺开足有半亩地，按眼下各炉子的消耗量算，足够炼钢炉日夜不停地烧上四个月不停产。
他蹲在煤炭堆旁，随手掰下一块来看成色，那煤块乌黑发亮，质地紧实，是京西矿场新出的好料。
他将煤块在手里掂了掂，转头对管原料的管事道：腊月二十之前，再进三批。不怕堆不下，南边那片空地也腾出来。
山谷里的事安排妥当了，李云天便收拾行囊回了城。
腊月十四那天，天色放晴，他睡了一个整觉，醒来时神清气爽。
梳洗更衣后，他去了工部衙门。
魏丰正在值房里批阅一份河道修缮的公文，见李云天推门进来，立刻搁了笔迎上来，亲手给他斟了一盏热茶。
李云天接过茶暖了暖手，将双峰堡东侧山谷工坊扩建的进度一件件向魏丰说清楚——主体建筑全部完工，炉窖铁砧安装到位，原料储备充足，余下的只是场地平整和排水工程，待开春化冻后最多半个月便能收尾。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详细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这几个月来的每一笔支出：砖瓦多少、木材多少、人工多少、铁料运费多少、工具损耗多少，条目清晰，字迹端正，最后一页算盘打出的总数，分毫不差。
魏丰接过账册翻了翻，忍不住赞道：农国公做事，真是让人省心。换了我来，这账目怕是要再糊涂一倍。
李云天笑了笑，说魏大人过誉，随即正色道：这些账目还需呈给御前过目，今日大人若有空，咱们一道入宫面圣如何？
魏丰自然点头应允，二人略作准备，便乘了马车往皇城而去。
进宫通传是魏丰递的牌子，不多时便有内侍引着二人穿过几道宫门，一路到了乾元殿东暖阁外。
天子李为民刚散了午膳，正歪在榻上休息，听说魏丰和李云天求见，当即让内侍宣入。
李云天与魏丰并肩入殿，行了礼，抬头便见天子神色和悦，案上还搁着半盏未饮尽的茶。
李云天将扩建进度与账册呈上去，李为民接过来一页页看得仔细，不时点头，看到最后那页总账时，他手指在数字上轻轻叩了叩，露出满意的笑意。
他合上账册，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了一回，见魏丰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李云天虽晒黑了些，双眼却是炯炯有神，便朗声道：
双峰堡的工坊扩建，是我大周今年最要紧的几桩工程之一。朕心里有数，这几个月你们二人受累了。
说着，一挥手，旁边的小太监便捧出两个紫檀木托盘来，一托盘上是一方上好的端砚配着两支湖笔，另一托盘里是一柄玉如意和一串南珠手串。
李为民说砚台和笔赐给李云天，知道他常用这东西画图写算；
玉如意和珠子赏给魏丰，算是慰劳他前几个月的辛苦。
两人连忙谢恩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