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战事，正按着李为民年前预想的轨道稳稳当当地发展——围困的继续围困，守渡口的稳稳守住，待开春冰雪消融，万子同的大军便会像一把铁钳合拢，将吐蕃王庭彻底碾碎。
到那时，整个漠北草原将再无一支能威胁大周边境的力量，丝绸之路的北线也将彻底畅通无阻。
而更远处的西域诸国，那些在地图上星罗棋布的小邦，听说大周连吐蕃王庭都围了，怕是会纷纷遣使来朝，争着要在大周的庇护下分一杯羹。
李为民翻开一份来自户部的折子——是王坤报上来的，说开春之后要将杂交水稻的种植推广到岭南与剑南两道，整个大周也就这两道还没推广。
李为民提笔批了个“准”字，心情愈发舒畅。
前线的战事不需他多操心，后方的粮仓又一年比一年满，国库的银子堆得几乎要溢出来，他这个天子当得，实在是比前些年省心太多了。
他将折子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午后的阳光正照在乾元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等这场仗打完了，他想，该好好召李云天进宫来，详详细细地问一问，那张地图上标注的“欧罗巴”和“拂菻”，到底该怎么去，去了又能带回来些什么。
有人欢喜有人愁。
大周朝从京城到地方，从朝堂到乡野，处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国泰民安之象。
而千里之外的铁骨岭上，吐蕃王城黑石城，却像一头被猎网死死缠住的困兽，正在冰天雪地中一点一点耗尽最后的生气。
围城已三月有余。
三个月前，城中百姓还在议论唐军能撑多久退兵；
三个月后的今天，连最乐观的人也不再提“唐军退兵”这几个字了。
因为已经他们吐蕃已经没有什么可对抗的底牌了。
首先是城中没有粮食养活这守城的八万军士与城中三十万百姓。
城中仅有的粮食和肉食，都被优先保障了王庭与贵族土司。
赞普的餐桌上虽已减到两顿稀粥，可那粥好歹是青稞熬的，里头还掺着些风干的肉末。
贵族们的地窖里，总还能翻出些藏了多年的酥油和糌粑，关起门来偷偷吃。
可普通百姓与军士，却在艰难地捱着日子。
三天饿九顿，是城中大半人家的真实写照——三天里能喝上九顿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已算是命好的。
街巷里到处是面黄肌瘦的人，走路时脚底发飘，风一吹便要倒下去。
那些守城的兵士，铠甲穿在身上松松垮垮，握刀的手腕细得只剩骨头，站岗时靠在城垛上，眼睛半睁半闭，与其说是在守城，不如说是在等着什么。
偶尔有个兵士饿得昏过去，旁边的人便默默将他拖到墙根下放着，也没人去请军医——军医自己都饿得拿不动脉枕了。
如今城中除了战马之外，找不出一只活着的牲畜。
先是牛羊这些放牧的家畜，早在围城第一个月便被宰杀殆尽，连骨头都熬成了汤。
然后是驮运的骡子、拉磨的驴，第二个月里也陆续消失，只剩下一张张血淋淋的皮子挂在屋檐下，被风干后切成条煮着吃。
再往后，连贵族府邸里豢养的猎犬和波斯猫都被人偷偷宰了炖汤——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贵人，如今半夜里闻见邻家飘来肉香，也只能咽着唾沫假装没闻到。
到最后，城中的守城兵士已然开始宰杀战马。
那可是吐蕃骑兵的命根子，每一匹都从幼驹养大，鞍辔上镶着银饰，如今却一匹匹被牵到校场上，一刀割断喉咙，马血还没流尽，便有人扑上去用碗接住，仰头灌下。
就连阴暗角落的老鼠都少了许多，偶尔有人在墙角发现一窝新生的鼠崽，便如获至宝般捧回去，连皮带骨剁碎了煮成一锅稀糊糊，一家人围着分食，谁也不觉得恶心了。
街道上已经出现了冻僵的尸体。那些多半是夜里偷偷缒城出逃的人，被守军发现后一阵乱箭射死在城墙下，尸首便那么横着，无人收殓。
也有饿死在自家屋檐下的老人，蜷缩在门板后面，怀里还抱着一个空碗。
吐蕃的习俗本有天葬与水葬，人死后要停灵数日，请喇嘛诵经超度，再将尸身送到天葬台或圣河中。
可如今活着的人都顾不上死人，尸首便那么横七竖八地堆在城墙根下，被风雪盖了一层又一层。
新雪覆旧雪，人形渐渐模糊，只剩下些凸起的轮廓。
有经验的老人私下说，若不及时处理，等春暖雪融之后，怕是要闹瘟疫的。
这话传出去后，城中更加人心惶惶。
黑水城的物价已经涨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围城之初，一斗青稞还能换半匹粗布；到了第二个月，一斗粮便要一两银子；如今第三个月将尽，市面上已经没有粮食可卖了。
仅有的几袋糌粑被几个大贵族牢牢捏在手里，一小碗便要换一枚金铢，还未必肯出手。
金铢是吐蕃最值钱的货币，一枚便够普通人家吃用半年，如今却只换一小碗糌粑。
有商人偷偷拿着金铢去求购，贵族家的管家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接了金铢进去，半天后才递出一小碗糌粑，末了还冷冷扔出一句：“明日再来，怕连这个价都没了。”
百姓们起初还指望着赞普能从王库中开仓放粮。
围城第一个月时，王宫确实放过一次粮，每人领了半斗青稞，虽然不多，好歹能熬上十天。
可到了第二个月，王库里的存粮便见了底。
有人偷偷跑去王宫后墙外张望，看见运粮的牛车空着出来，车板上连一粒粮食的碎屑都扫得干干净净。
连王室自己的膳食都减到了每日两顿稀粥，赞普的妹妹——那位以美貌闻名的吐蕃公主——被宫人看见在花园里摘树叶，说是要捣碎了掺进粥里充饥。
消息传开之后，百姓们便知道大势已去。
整个王城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地瘫在铁骨岭上，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流言像冬天的野火一样在街巷间蔓延。
有人说唐军已经在后山挖了地道，再过几日便要破城而入；
有人说赞普已经派了心腹带着金银细软从密道逃往西域，留下满城百姓等死；
还有人说大周的皇帝下了旨，破城之后要将黑石城夷为平地，所有男丁充军、女子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