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流言越传越离谱,越离谱越有人信。
每天都有百姓聚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破口大骂,骂唐军,也骂自己的赞普无能。
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聚集了百十来人,聚到王宫门前跪着请愿,求赞普放他们出城投降,好歹留一条活路。
王宫的卫士用长矛将他们驱散,地上留下了几滩冻住的血,从此再没人敢去王宫门前闹了,可暗地里的怨气却越积越深。
有老人私下摇头说,这样下去,不等唐军攻城,自己人就要先反了。
王帐之中,气氛比城中的街巷更加焦灼。
赞普赤松德赞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登位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的局面。
他坐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面前是一盆快要燃尽的炭火,火光映着他消瘦的面颊和深陷的眼窝,不过三个月的光景,他的鬓角已经生了白发。
帐中站着十几位大臣和将领,个个面色阴沉,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要掀翻帐顶。
“打!开城决一死战!”
说话的是大相尚结赞,此人年过半百,性情暴烈,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攥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我吐蕃立国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被人围了三个月,连城门口都出不去!
如今城里还有八万精兵,若能趁夜开城,拼死一搏,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与其困死在城中,不如轰轰烈烈战死沙场!”
“大相此言差矣。”
接话的是老臣悉诺逻,他须发皆白,佝偻着背,说话时不停咳嗽,却字字清晰,
“城中兵士已经一月有余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莫说打仗,便是让他们列队站上半个时辰,都要冻倒一片。
开城决战,无异于驱羊入虎口,白白葬送这八万条性命。
依我之见,当速派死士从后山密道出去,带重金游说漠北诸部——回乞、薛延陀、同罗、思结等部落小汗国。
这些部落与大周本就有隙,只要我们讲清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没了我们牵制大周,他们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相信他们会出兵的,只要他们出兵断了唐军粮道,黑石城之围自解。”
“漠北诸部?”
尚结赞冷笑一声,“年前他们纠集六七万骑去夺黑水河渡口,被苏定远打得落花流水,如今早就缩回草原深处舔伤去了,谁还敢再来送死?
何况唐军围城这么些日子,那些部落早就以为咱们已经完了,便是死士去了,人家也未必肯信!”
帐中沉默了片刻。
角落里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众人循声望去,是掌管外交的官员论钦陵。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大相与老相所言,各有各的道理,可依我看来,都不如遣使去唐营谈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人,“唐军围而不攻,无非是想逼我们投降。
若我们主动遣使,提出割让北境三城、岁贡金银、称臣纳贡,唐皇未必不肯谈。
一来可解眼前之困,二来可保王统不灭。
待熬过这一劫,休养生息数年,再图后计不迟。”
“称臣纳贡?割地求和?”
尚结赞猛地转过身来,瞪着眼睛盯着论钦陵,“你疯了!我吐蕃立国至今,从未向人低过头!你让赞普向那个李为民称臣,还不如直接拿刀抹了脖子来得痛快!”
论钦陵却并不动怒,只是平静地道:“大相以为不称臣,黑石城还能撑几日?
城中的粮草早已断绝,连王库里的存粮都快见了底,再过半个月,连您腰间那把佩刀都要炖了给士兵吃。
到那时候,唐军不用攻,我们自己先饿死了。
称臣也好,割地也罢,只要赞普还在,王统还在,总有一日能东山再起。
比起玉石俱焚,我宁愿留着有用之身,等来日方长。”
帐中一时鸦雀无声。
赤松德赞坐在上首,双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凹陷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烁着不甘的光。
他听着大臣们争来争去,心里像被刀绞着。
尚结赞的勇,他欣赏;悉诺逻的谋,他明白;论钦陵的冷静,他更是清楚。
可这三条路,哪一条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开城决战,多半是全军覆没;求漠北诸部来援,无异于与虎谋皮;至于割地称臣……
他抬起头,望着帐顶那面绣着吐蕃图腾的幡旗,心里一阵刺痛。
称臣,这两个字在嘴里嚼着比饿肚子还要苦涩。
“都退下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容我再想想。”
大臣们面面相觑,终究没再说什么,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王帐。
帐帘落下之后,赤松德赞独自坐在黑暗中,炭火盆里最后一点余烬也熄了。
他慢慢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硬的糌粑,那是他省下来的半块口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晌才咽下去。
帐外传来风声,像鬼哭一般绕着铁骨岭打转,远处隐约有唐军巡营的火把在黑暗中游走,像一条条不怀好意的光蛇。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惶恐——这铁骨岭上的王城,这吐蕃百年的基业,难道真要在自己手里葬送了吗?
赤松德赞独自坐在黑暗的王帐中,脑海中反复思量着三位大臣的话。
尚结赞的主张虽勇气可嘉,可那哪里是决战,分明是送死——城中八万兵士饿得连刀都握不稳,开城迎敌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只会彻底断送吐蕃的百年基业。
求援之路同样走不通,漠北诸部早已被大周的气势压垮,年前黑水河一役他们折了几千骑,如今龟缩在草原深处连头都不敢露,哪还敢再来蹚这趟浑水?
思来想去,当前唯一可行的出路便是求和。
只要他们吐蕃把姿态放得足够低,主动割地称臣,岁岁上贡,以大周朝堂上那些文臣一贯标榜的“以德服人”“以礼治邦”的德性,多半不会赶尽杀绝。
只要能保住王统和自治之权,便有东山再起之日。
赤松德赞攥紧了膝上那角粗布,指节发白。
称臣的屈辱像一根刺卡在喉头,可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刻,这个统治了吐蕃国十几年的赞普,在心中已经做了最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