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德赞在王帐中又坐了许久,直到那盆炭火彻底冷透,才猛地站起身来,朝帐外沉声吩咐道:“去,请论钦陵大人立刻来见本赞普。”
侍卫领命匆匆而去,马蹄声在冻硬的雪地上急促地响了一阵,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赤松德赞独自站在帐中,来回踱着步子,双手时而攥紧时而松开,指节被捏得咔咔作响。
他时而停下来,盯着帐壁上那幅先祖松赞干布留下的征战图发呆,时而又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一眼王宫方向的灯火。
从王帐到论钦陵的府邸不过两里路,可他觉得这两炷香的工夫比三个月还要漫长。
侍卫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的论钦陵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进了王帐,侍卫退下,帘子重新合拢。赤松德赞亲自走上前去,伸手替论钦陵解开了氅衣的系带,又引他到火炉旁那张矮凳上坐下。
论钦陵在来的路上便已猜到了七八分——方才庭议才散,赞普便单独召见,又是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除了和谈的事,再无别的话可说。
可真正进了王帐,坐在赞普对面,他却不知该如何先开口了。
出使和谈,说起来只是四个字,可这背后压着的分量,比铁骨岭的石头还要沉。
若是谈成了,自然是挽狂澜于既倒,可割地称臣的屈辱却要由他这个使臣亲手捧着递出去;
若是谈不成,唐军一旦破城,史书上便会记他一笔“出使无功,误国误民”。
里外不是人,这差事谁接谁烫手。
赤松德赞的嘴唇动了几回,那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祖父赤都松赞当年纵横高原、吞并诸羌的威风,想起父亲尺带珠丹与大周公主联姻时的煊赫,想起自己登位之初誓要重现吐蕃荣光的雄心。
可如今,那些荣耀都成了扎在心口的刺。
他一个堂堂赞普,竟要主动向人低头称臣,这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炉中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又倏地熄灭。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不知该怎么开口,一个不知该怎么接话,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毡子,把整座王帐裹得严严实实。
这一沉默便是一刻钟。
赤松德赞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重又浊,像是把三个月积攒的郁结都呼了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着论钦陵:“论钦陵,本赞普已经决定了——与大周和谈,这场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论钦陵的肩膀微微一动,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平:“赤松赞普,臣拥护您的决定。当前的形势,和谈确实是对吐蕃最有利的选择。只是……”
他顿住了,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摩挲着那块磨毛了的羊皮。
“只是什么?论钦陵你直说。”赤松德赞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急迫,“本赞普本就打算命你为和谈使者,有什么话就直说。”
论钦陵这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赞普脸上:“如今战场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和谈我们必然处于下风。
臣想问的是——我们该拿出怎样的条件,才能打动大周的皇帝与那些文臣武将。
文臣还好说,他们讲的是仁义道德,在乎的是体面文章,给他们一个说得过去的降表,再许些好处,多半能说得通。可那些武将……”
他摇了摇头,“他们手里握着刀,眼看到手的功勋,未必肯轻易松口。再说了之前几年我们年年寇边,手上沾了不少他们汉人的血。”
赤松德赞沉默了一瞬,随即道:“割让北境三座城池,岁贡金银二十万两,良驹千匹,并上表降书称臣。其余的你到了唐营之后,可自行斟酌决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先与围城的主帅万子同谈一谈,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他们开出怎样的价码,回来我们再做商议。”
论钦陵点头称是,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斟酌着措辞,半晌才开口道:“臣尽力而为。不过……臣还是希望赞普大人做好被‘割肉’的准备。
这些条件,怕是无法轻易打动他们。唐军围了我们三个月,死了人、耗了粮、磨了性子,到手的鸭子,他们不会轻易让它飞了。”
赤松德赞听罢,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里竟有些泛红。
他摆了摆手,声音低哑:“你先出城去谈,最后回城我们再议。只要条件不过分,我们……就只能妥协了。”
说完亲手书写了和谈的条款交到论软陵的手中。
论钦陵领命起身,将氅衣重新系好,缓步向帐门走去。
他的手刚触到厚重的帘子,身后又传来赤松德赞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字字分明:“论钦陵,和谈之事就拜托你了。越快越好——王城中的百姓等不起了。”
论钦陵没有回头。
他站在帐帘前,手指攥着那层冰冷的牛皮帘布,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深知这个任务有多艰巨,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唐军的主帅万子同是沙场老将,围城三个月等的就是开春破城的那一日,如今叫他去谈和,等于是让一个饿汉把已经夹到嘴边的肉吐出来。
可为了吐蕃的王统,为了铁骨岭上那数十万条还在喘气的性命,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掀开帘子迈入了刺骨的夜风之中。
帐帘落下的一瞬,赤松德赞听见外面的风声猛地灌进来又倏地隔断,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王帐里,望着炉中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忽然将脸埋进了双掌之中。
论钦陵是在第二日清晨出城的。
天还没亮透,铁骨岭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他裹着一件旧羊皮袄,从后山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缒下去。
密道是早年吐蕃工匠在崖壁上凿出的暗孔,宽不过两尺,有些地方还要侧身才能挤过,石壁上凝着一层薄冰,手攀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便要跌下万丈深渊。
论钦陵咬着牙一步步往下挪,指尖被冰碴子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很快又冻住了。
他在半山腰歇了两次,每次都把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心跳得厉害。
等到终于踩到山脚的实地时,腿肚子已经软得直打颤。
他换了身牧民装束,又绕了十几里山路,避开唐军的几处岗哨,才从北坡转到了唐军大营的辕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