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滴水不漏。
论钦陵心里先是一松——万子同没有当场回绝，没有羞辱他，那碗热姜汤和松绑的待遇，至少说明这位主帅还讲些规矩。
可紧跟着又是一沉——这位老帅把话说得漂亮，却全推给了长安城里的天子。
他低头称谢，心中却清楚，真正难啃的骨头不在万子同这里，而在大周的朝堂之上。
大周的文臣们要的是体面，武将们要的是功勋，而他手里这卷羊皮文书上的条件，怕是填不满那两拨人的胃口。
亲卫将论钦陵带出帅帐后，安置在营中一处独立的毡帐里。
帐门口派了两个兵士轮班守着，名义上是照看，实则是软禁——这层窗户纸谁都不捅破，双方都留着体面。
论钦陵进了帐，在简陋的铺盖上坐下来，将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毡帐四壁漏风，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他裹紧了那件破旧的羊皮袄，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长安城的朝堂上等着他的将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最难的那一步。
从黑石城缒下铁骨岭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万子同待论钦陵走后，独自在帐中坐了许久。
他起身走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奏本，磨了满满一砚墨。
笔尖蘸饱了墨汁，悬在纸上停了片刻，才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既不能显得主和，也不能显得贪功冒进。
他只是将事实与利弊条分缕析地呈上去，让天子来做决断。
奏章末尾，他写道：臣观吐蕃使臣言辞虽卑，然其意在缓兵。城中粮尽，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若许其和，则须防其借喘息之机重整旗鼓；若不许，则开春之后臣当亲率大军踏平黑石城，以绝后患。战与和，伏乞圣裁。
写完，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措辞得当，才将奏本合上，取过火漆封缄，在封口处重重盖上自己的帅印——那枚铜印在他掌心沉甸甸的，印面上的字迹已被磨得有些模糊，却依然力透纸背。
来人。
亲兵队长掀帘而入，双手抱拳：元帅有何吩咐？
万子同将封好的奏本递过去，沉声道：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送往京城。直接递到兵部转呈御前，沿途不得经手任何无关衙门，不得耽搁。若有人问起，只说是例行战报，不许透露半个字。
末将遵命！
亲兵队长双手接过奏本，揣入贴身的油布囊中，又用腰带扎紧，转身大步出了帐。
不多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万子同听着那马蹄声远去，才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远处的铁骨岭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山腰处隐约可见几点昏黄的灯火——那是黑石城最后的气力在风中摇曳，像风中残烛，不知还能撑几日。
他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案前坐下，重新铺开地图。
羊皮地图上，黑石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粮尽，旦夕可破六个小字。
他提笔蘸墨，开始盘算开春后若真要强攻，该从哪里架云梯、哪里挖地道、哪里布铁蒺藜。
和谈也好，开战也罢，他一个做主帅的，总要把刀磨快了等着。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黑石城外中军帅营发出，沿途换马不换人，驿卒累垮了三匹快马，仅四天时间便进了帝都，直递兵部衙门。
彼时正值午时末，兵部左侍郎刘云德午饭后刚到衙门，还未来得及更衣坐下，便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跌跌撞撞闯进前堂，从贴身的油布囊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顶，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八百里加急——万大帅密报——
刘云德一眼便认出了封口处那枚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帅印印记。
他心头猛地一跳——万子同的军报他经手过无数封，可八百里加急、火漆封缄、直递御前，这规格意味着一件事：漠北出大事了。
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只将那封密报揣入袖中，匆匆登车直奔宫城，他一路小跑穿过金水桥，直抵养心殿。
御书房内，李为民正站在窗前，望着殿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见是高司礼，神色如常地回到案后坐下。
“陛下，兵部刘侍郎有急事求见。”高司礼低声禀报道。
“嗯，传他进来吧！”
陛下，兵部急报。入了御书房，刘云德双手将那封密报呈上。
李为民没有让旁人代拆，亲自接过，拇指在火漆封口处一按，蜡封碎裂。
他展开奏本，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刘云德垂手站在案前，不敢出声，只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天子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又舒展开来。
这一看，便是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李为民终于将奏本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道：来人。
守在一侧的高司礼忙从角落里跨出一步，躬身道：奴才在，请陛下吩咐。
立即传崔国公、范国公、卢国公、蔡国公，以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李为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井。
高司礼道了一句老奴遵旨，转身便往外走。
他步子迈得很快，袍角带起一阵微风，刚走到门槛处——
慢着。
李为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司礼连忙止步，转过身来，垂手而立。
李为民的目光落在奏本上，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把农国公也叫来吧。
高司礼微微一怔。
农国公李云天——那位在工坊里炼钢造炮的年轻国公，论品级与四国公并列，但论朝堂资历，他毕竟年轻，平日军国大事召议，未必每次都列席。
陛下此刻特意点了他的名，说明这封密报的分量，恐怕不止于边关军情四个字那么简单。
是陛下，奴才这就去通传。高司礼躬身退出，脚步比来时更急了几分。
御书房中又安静了下来。
李为民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万子同那遒劲有力的字迹上，半晌没有移开。
他将密报从案上拿起，递给仍站在一旁的刘云德：刘侍郎，万尚书急报，吐蕃求和了。你先看看，等人到齐了我们再议具体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