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正殿内，熏炉里的龙涎香缓缓燃着，青烟袅袅升起，在殿梁间盘旋不散。
刘云德将万子同的密报重新封好，双手奉还案上，退回班列之中。
殿中一时无话，只听得更漏滴答，以及殿外风过檐角的细微声响。
他垂手而立，心中却翻江倒海——做了十年兵部侍郎，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吐蕃求和，表面上是边关大捷，可朝堂上这些人，怕是要吵翻天了。
有人要功，有人要稳，有人要钱，有人要名。
一封降表，牵动的是整个大周的权力格局。
约摸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先是沉重而急促的——崔国公崔炎走在最前，年逾六七，步履却依然沉稳有力。
他身后跟着范国公范承、卢国公卢兴隆、蔡国公蔡圭。
四人皆是军功起家，身上还带着百战军人特有的气息。
四人入殿，各行一礼：臣等参见陛下。
李为民抬了抬手：四位爱卿快快免礼，赐座。
不到盏茶功夫，殿外又进来一批人——六部尚书鱼贯而入。
吏部尚书周敬之，户部尚书王坤，礼部尚书沈从义，刑部尚书杜严，工部尚书魏丰。
五人前后脚入殿，各行一礼，分列两侧。
最后进来的是农国公李云天。
他比五位尚书晚到了约摸一刻钟——这还是今日他刚好在城中清点配制火药的原材料，若是换成往日在城外工坊里，怕是这一来一去，没有四个时辰赶不到。
农国公来了。李为民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臣参见陛下。李云天行礼。
李云天谢恩落座，位置在四国公之末、六部尚书之前——国公之尊，品轶超然。
他坐下时，崔炎多看了他一眼，蔡圭与卢兴隆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几位国公眼中，这位年轻的农国公始终是个——却偏偏深得圣心，这份的分量，在场没人不清楚。
待众人到齐坐定，李为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刘云德身上。
刘侍郎，将万子同的密报，当着众人的面，念一遍。
臣遵旨。
刘云德双手捧起那封密报，展开来，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臣万子同谨奏陛下：臣驻军黑石城外三月有余，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困守孤城，城中粮尽援绝，腊月以来已有军民缒城出逃者数百人。
本月二十七日，吐蕃遣使臣论钦陵缒城出使唐营，奉赞普亲笔议和条款——割让北境三城，以黑水河为界，岁贡金银二十万两、良驹千匹，上表称臣，永修百世之好。
臣观使臣言辞虽卑，然其意在缓兵。城中粮尽，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若许其和，则须防其借喘息之机重整旗鼓；若不许，则开春之后臣当亲率大军踏平黑石城，以绝后患。战与和，伏乞圣裁。
念完，刘云德将密报合上，退回一旁。
殿中安静了片刻。
第一个开口的是崔炎。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万子同的判断老臣以为中肯。
吐蕃此番遣使求和，绝非真心归附，而是缓兵之计。
北境三城本就是苦寒之地，即便割让，于吐蕃不伤根本；岁贡二十万两金银、千匹良驹。
听着不少，可若真让他们缓过这口气，日后翻脸不认，这笔账便打了水漂。
况且——以我天朝如今之富足，这点岁贡于我们而言可有可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况且黑石城已到破城边缘。臣以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范承重重地哼了一声，开口道：老崔说得好。老臣曾在漠北待了二十年，吐蕃人的脾性最清楚——他们认的不是大周的恩德，而是大周的刀锋。
刀锋够利，他们便跪着说话；刀锋一钝，他们便要骑到脖子上来。
今日许他和谈，明日他缓过气来，后年又要犯边。与其养虎遗患，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李云天也道：两位国公所言极是。漠北诸部，吐蕃最强。
如今薛延陀、同罗、思结等部落已被苏定远击退，回乞也自顾不暇，吐蕃在漠北已是孤军。
此时若一举灭之，漠北尽归我大周版图，百年之内再无北顾之忧。
蔡圭沉吟道：只是……灭吐蕃非同小可。吐蕃地势高寒，山川险阻，即便黑石城破了，其腹地仍有数道天险。
日后统治怕是会陷入泥潭，而且粮道漫长，补给困难，想要永绝后患恐非一日之功。
礼部尚书沈从义紧接着接话道：蔡国公所虑不无道理。蛮夷之地教化困难，若杀之，恐伤天和，于陛下德行有亏。臣以为当慎之。
他说着，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又加快了些。
李为民目光阴沉的看向蔡、沈二人，把正想出班奏对卢兴隆吓了一跳，将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他知道天子已有圣断，支持者占多，这个时候与天子唱反调，实乃不智，便闭了口。
好在户部尚书王坤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算盘珠子拨到底的精明：
陛下，臣有一笔账要算。若许吐蕃和谈，岁贡二十万两金银、千匹良驹，看着是进项，可实际上——吐蕃年年进贡，大周便要年年回赐，赏赐之数往往多于贡品之值。
况且和谈之后，边关驻军不可撤，军费开支照旧。算总账，和谈未必划算。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为民脸上：若开战灭吐蕃，前期军费开支固然巨大——臣粗算了一下，大军深入漠北，粮草转运、甲胄兵器、军饷赏赐，前后约需白银五百万两上下。
但灭了吐蕃之后，漠北万里疆土尽归版图，其地之金矿、牧场、盐池，皆是国库之财源。这笔账，打长远算，是赚的。
他说完，吏部尚书周敬之缓缓开口：王大人算的是经济账。老臣想说的是人心。
漠北蛮荒之地，即便打下来，治理亦是难题。吐蕃民风彪悍，不服王化，若处置不当，恐成边患不断之局。
刑部尚书杜严冷冷地插了一句：治理之事，那是打完之后的事。
眼下的问题是——打不打。吐蕃使臣论钦陵尚在万子同营中，若我朝决定开战，此人如何处置？
按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可若放他回去，岂非放虎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