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靜了一瞬。
那個問題像一塊石子投入深潭，漣漪無聲地蕩開，卻沒有人先開口。
殺一個使臣容易，可殺與不殺之間，牽涉的是大周的臉面、是戰與和的抉擇、是漠北萬里疆土的歸屬。
六部尚書垂著眼，五位國公各懷心思，連平日里最愛說話的幾個老臣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李為民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殿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論欽陵——暫且扣在萬子同營中，不必放，也不必殺。等仗打完了，再作處置。”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走到殿中央，背對著眾人，望著殿外。
養心殿的門敞著，午後的日光斜斜地鋪進來，在他明黃色的龍袍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朕登基以來，大周邊境兵患不斷，邊境子民常遭襲擾之苦。”
他的聲音在殿中回蕩，不疾不徐，卻字字沉實，“朕常思——大周立國幾十年，疆域雖廣，仍有未竟之功。”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炬，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
崔炎站在武將班列的最前頭，花白的頭顱微微昂著；範承攥著腰間的玉帶，指節發白；周敬之面色凝重，似乎在預判著什麼。李為民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殿中那根盤龍金柱上，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錘子敲在鐵砧上，一字一響。
“吐蕃踞漠北，擁鐵骨嶺之險，控黑水河之源，其地廣袤，其民善戰。
今日不滅，他日必為大周心腹之患。
赤松德贊困守孤城，城中糧盡，漠北諸部或敗或散，此天賜良機也。
若錯失此機，待吐蕃緩過氣來，再要滅他，不知要多耗多少銀兩、多死多少將士，又有多少百姓遭其屠殺。”
他的聲音沉下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入木板，不容動搖︰“朕意已決——乘此良機，一舉滅掉漠北最大勢力吐蕃，開疆拓土，永絕後患。”
殿中一片寂靜。炭盆里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又歸于平穩。
片刻之後，崔炎第一個站了起來，聲音洪亮得震得梁上灰塵都簌簌往下落︰
“陛下聖明！老臣願領兵出征，為陛下踏平吐蕃！”
他話音未落，範承也站了起來，雙手抱拳，聲音干脆利落︰
“臣願隨崔國公一同出征！為我大周開疆擴土。”
盧興隆、蔡圭亦不甘落後，幾乎同時起身︰“臣等願效犬馬之勞！為陛下分憂。”
五位國公中，只有李雲天站著沒動，他是文臣班列里的勛貴，兵事非其所長，便只拱手道︰
“臣雖不諳戰陣，然陛下若有用得著臣之處，萬死不辭。”
六部尚書中，戶部王坤第一個起身附議——他撥拉了一輩子算盤，心里清楚，打仗打的是銀子，而如今國庫里的銀子，夠打十場這樣的仗。
杜嚴、魏豐也相繼起身。
周敬之雖面有顧慮，眉頭微微蹙著，但天子既已拍板，便不再多言，亦起身稱是。
沈從義站在文臣班列的最末，捻著腕上那串菩提佛珠，嘴唇微動了幾下，像是在念什麼經文，最終也雙手合十，起身附議。
他信佛，不忍見刀兵殺伐，可他更明白，今日之殺伐，為的是來日邊疆百姓不再被殺伐。
李為民見殿中群臣無一反對，微微點了點頭，臉上卻並無喜色。
他重新回到御案後坐下，提筆蘸墨，筆尖懸在明黃絹帛上方停了一瞬。
這一停，殿中呼吸聲都輕了幾分，連炭火 啪的輕響都清晰可聞。
他落筆，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萬子同接旨︰吐蕃使臣獻表，言辭雖卑，其心可誅。
朕意已決，不接受和談，不納降表。
著爾擇機破城，踏平黑石城，將吐蕃國徹底納入大周版圖。
漠北萬里疆土，盡歸王化。功成之日，朕自當重賞。欽此。”
寫罷，他取過火漆，在封口處重重按下天子玉璽。
那方一寸見方的玉印落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是一記定音的鼓。
“六百里加緊。”
他將密旨遞給高司禮，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沿途換馬不換人，直送萬子同手中，不得經手任何無關衙門。”
“老奴遵旨。”高司禮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揣入貼身的明黃錦囊，躬身退出殿外。
“各位愛卿，大事已定，你們也都退去吧！”李為民又對殿中的大臣揮了揮手。
五位國公與六部尚書行禮之後魚貫退出養心殿。
李雲天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步履不急不緩。
出宮門時，冷風迎面撲來，他才發覺自己的脊背上出了一層薄汗。
方才殿中天子那番話，讓他心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的復雜滋味——他獻上的那張世界地圖，本意是打開一扇窗，讓天子看見更廣闊的天地，如今這扇窗真的被推開了，窗外是萬里烽煙。
他回到農國公府時天色已暗，草草用了晚膳，便歇下了。
這一夜他睡得沉，一個夢也沒做。
次日清晨，天剛擦亮，農國公府的後門便熱鬧起來。
十輛大車一字排開，車上蓋著油布，用麻繩扎得結結實實，每輛車的車轅上都坐著一個精壯漢子，腰間別著短刀——這些是李雲天從府中護衛里挑出來的可靠人手，專為押送這批要緊貨物。
李雲天一身短褐，外罩一件青色半舊斗篷，腰間掛著那塊農國公的銅牌，從後門出來時，守衛的兵丁齊齊行了個禮。
他翻身上馬，目光掃了一眼車隊，點了點頭。
“走。”
車 轆碾過晨霜覆蓋的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十輛大車出了城門，沿著官道一路向東，直奔雙峰堡東側山谷。
李雲天催馬走在車隊最前，晨風撲面，帶著初春料峭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里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要做的事——硝石要重新篩一遍，用細絹篩到最細的粉末，不能有一粒粗粒混進去；
硫磺要再提純一次，用陶罐加熱融化，撇去浮沫，冷卻後敲碎再過篩；
木炭須用柳木炭，不能用松木炭，松木含油脂太多，配出來的火藥容易受潮結塊，點不燃還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