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背着手，走到院中央临时支起的木桌旁，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手里捏着半截木炭条，眉头微锁。
他前世是个农学导师，对土壤、作物、化肥门儿清，可穿越到这大周朝，想要制出火药，得多次尝试，才能找出最优配比。
他心里清楚，黑火药无非就是“一硫二硝三木炭”，但具体比例……他揉了揉眉心，记忆像蒙了一层雾。
“一硫二硝三木炭”这口诀，到底是指体积比还是重量比？他隐约记得后世教科书上写过，最佳配比是硝石七成半，硫磺一成，木炭一成半，可这年代提纯技术差，硝石纯度不够，是不是该多放点？
或者硫磺比例再高点？他甩了甩头，苦笑一声：
“罢了，反正不知道，就按笨法子，一次一次的去试吧。”
他从桌下摸出几个小陶碗，用木炭条在碗底飞快地写下记号：一号、二号、三号……又取过一杆黄铜小秤，秤盘擦得锃亮，秤砣是一枚枚小铜片，标着钱、分、厘。
他把秤放在桌上，将陶碗一字排开，这才在草纸上落笔，将几个备选的配比一一写下：
先试硝七、硫二、炭一；再试硝七五、硫一五、炭一五；还有硝八、硫一、炭一……他低声念叨着，每说一个比例，就在草纸上重重记下一笔，旁边画上简略的试爆记录栏——燃速快慢、烟量大小、残渣多少，都留了空格待填。
一个时辰后，第一组和第二组的料出了一部分。
硝石粉白中透灰，细如面粉，捧在手里从指缝间簌簌漏下，一点颗粒感都摸不着；
提纯后的硫磺成了淡黄色的粉末，凑近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儿，比粗硫磺纯净了许多，颜色也鲜亮了几分。
又半个时辰柳木炭也烧好了，炭粉乌黑，摸上去滑腻腻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吹一口气便飘起来一片，像黑色的雾气。
李云天深吸一口气，戴上早就备好的厚布手套，示意第四组的匠人跟上。
李云天拿起一杆铜秤，先从硝石碗里舀了一勺，放在秤盘上仔细称量，铜片与铜砣在盘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声。
李云天亲自盯着秤杆上的刻度，硝石分量定在七钱，然后倒入配药的大陶碗中；
又换用一杆小秤，称了二钱硫磺、一钱柳木炭，依次倒入。
六名配药匠人围在桌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法。
“硝石，七钱；硫磺，二钱；柳炭，一钱。”
完成配制，李云天将陶碗推给为首的匠人，“刚才的过程可都看清了？接下来便是拌匀，干混，慢搅，你六人依次上手。”
六人便轮流上前，用一根木棒缓慢而均匀地搅拌。
黑色的粉末在碗中渐渐均匀，硝石的灰白、硫磺的淡黄与木炭的乌黑混作一体，变成一种均匀的、深灰色的细末。
李云天盯着那碗火药，眼神复杂——这玩意儿，成与不成，就看火光能不能冲天而起了。
去，把院门封了，所有人退到墙根下。”
他沉声下令，自己却捏了一小撮配好的火药，走向院中空地早已备好的试爆石槽。
石槽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凿成的，内里凹下去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周围用湿泥围了一圈，引信是提前制作好的，用一根浸了硝水的棉线，从石槽边沿缓缓拖出来。
他将那一小撮火药轻轻倒入坑中，用木片刮平表面，然后将棉线埋入火药中，只留线头在外。
第一次试验，配的量很小，毕竟这只是求正确配比，不求威力，安全才是第一位。
二十余名工匠已经退到了院墙根下，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全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
负责点火的那人叫丁老三，站在最前头，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汗。
院中一时间静得只剩下风声，连炭窑那边的火焰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李云天拿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星亮了起来。
他将火折递给丁老三说道：“丁老三，不用紧张，试验的药量很小，不会有太大危险，点燃引信后退三米便安全了。”
李云天的话让丁老三松了口气，面部紧张的表情也松弛下来。
他将火折凑近棉线线头，棉线嘶地一声燃着了，一点橘红色的火苗顺着线缓缓向石槽爬去。
丁老大叫一声“点着了。”说完他快速退后七八步，蹲下身，眼睛盯着石槽。那一点火苗钻进石槽的瞬间——
一团浓黑的烟从石槽中升起，裹着细碎的火星。
黑烟冲起大概三尺来高，在冷空气中翻滚着消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硫磺糊味。
石槽周围的湿泥被染成黑色，裂了几道细纹，槽中的火药已经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焦黑的残渣。
李云天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槽前，蹲下去看那些残渣——烧得彻底，几乎没有未燃的颗粒，烟量虽不大但散得快，没有爆声。
他心里暗暗记下：一号配比，硝七、硫二、炭一，燃烧尚可，爆力偏弱，烟量偏大，一号为失败品。
第二碗，李云天计划配比为硝七五、硫一五、炭一五。
李云天转过身，朝着院墙根下那些还愣着的工匠们喊道：“再来。”
这一声让院中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工匠们像是刚从一场短暂的梦魇里醒过来，彼此对视几眼，又赶紧低着头忙活起来。
捣硝石的铜杵声重新响了起来，土釜下的火焰被拨旺了些，炭窑那边也添了新柴，院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有条不紊的忙碌。
可所有人都比先前更留神了几分，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院中央那张木桌，瞥向李云天手中那杆铜秤。
李云天大步走回配药桌前，重新拿起那杆铜秤。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也更稳。
他前世虽是农学出身，对化肥配比、土壤酸碱度这些数字烂熟于心，但火药的精确配比，记忆里总是模模糊糊——只记得“一硫二硝三木炭”是民间说法，真正的军用火药，硝石的比例应该更高，硫磺和木炭的比例需要精细调整。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翻检着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硝石是氧化剂，硫磺降低着火点，木炭是燃料，三者之间的平衡点微妙得很，差之一厘，失之千里。
“硝七五，硫一五，炭一五……”他低声念着，像是在跟自己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