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秤上的铜砣缓缓移动，他舀起硝石粉，仔细刮平勺口，直到秤杆刚好抬平。
“七钱半。”他轻声报出，倒入第二只大陶碗。接着是小秤，称硫磺。
这一次，他取了一钱半，淡黄色粉末在秤盘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尖塔，他用木片轻轻削去塔尖，恰好平齐。“硫，一钱半。”
最后是柳木炭粉。乌黑的粉末倒进秤盘，他盯着刻度，直到秤杆微微翘起：“炭，一钱半。”
六名配药匠人围得更紧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云天的每一个动作。
他们看得懂国公爷脸上的神情——那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李云天将称好的三味药材推到桌中央，沉声道：“都看清了？硝七五，硫一五，炭一五。现在，干混，慢搅，记住，要顺着同一个方向，不可来回乱搅，免得起静电，引着火药。”
六人纷纷点头，为首之人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木棒，开始缓慢搅拌。
黑色、灰白、淡黄三色粉末在碗中渐渐交融，变成一种更深、更均匀的暗灰色。
轮到第二个匠人上手时，李云天亲自按住了碗沿，防止晃动。
他盯着粉末，心里默默盘算：这个比例，前世好像在哪本古籍上见过，是早期火药的常见配比，爆力应该比刚才强，但烟可能还是偏大。
“好了。”第六个匠人放下木棒，碗中的火药已经混得看不出丝毫颗粒界限，细如粉尘，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硬的哑光。
李云天捏起一小撮，放在掌心搓了搓，感受着粉末的细腻程度。
“比刚才那碗细了些，不错。”他将掌心那撮火药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着硝石的涩气直冲鼻腔，呛得他微微偏了偏头。
他再次走向院中空地的石槽。
这一次，他没有让所有人退得太远，只命令他们退到墙根下，自己则站在石槽三步之外，亲自布药。
石槽是块半人高的青石凿成的，内里凹下去一个拳头大小的坑，上一次试爆留下的焦痕还清晰可见，坑沿的湿泥被崩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茬。
李云天蹲下身，用木片将那点松动的石茬刮平，又捧了两把湿泥重新糊上去，用掌心拍实抹光。
“丁老三，这次还是你来，小心些。”李云天将浸了硝水的棉线递过去。
丁老三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手没上一次那么抖了，麻利地将棉线埋入火药中，只留线头在外。
他的手指粗大，关节处有常年干活磨出的厚茧，可捏着那根细棉线的模样却出奇地稳当，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李云天退后两步，拿起火折子，吹了两口，火星复燃。
他亲自将火折凑近线头。
棉线嘶地一声燃着了，橘红色的火苗顺着线缓缓向石槽爬去。
这一次，院中静得连风声都像是被屏住了呼吸。
二十多个人站在墙根下，有的攥着拳头，有的咬着嘴唇，也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的人悄悄拽了回去。
火苗钻进石槽的瞬间——
“嘭！”
一声闷响，比前一次那团黑烟猛烈得多。
石槽周围的湿泥被炸得飞起几小块，泥点子溅到了李云天的衣摆上，他却连眼都没眨。
一团灰黑色的浓烟冲起四五尺高，带着更刺鼻的硫磺味和一股焦糊气，在空气中翻滚着散开。
烟气在半空中翻卷了几圈，渐渐被风吹散，露出底下还在微微发红的石槽。
石槽里的火药烧得干干净净，坑底的青石被熏得漆黑，周围的湿泥裂开了几道更大的口子，甚至有一小块崩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石茬。
李云天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槽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爆破力明显强了，有推力，湿泥都被崩开了。”
他低声自语，伸手摸了摸槽底的焦黑痕迹，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裂纹，“但烟还是大，燃烧不够完全，残渣里还有没烧透的颗粒……硝石比例还可以再提，硫磺再降一点。”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残渣放在鼻端嗅了嗅，那残渣里还带着一股生硫磺的酸气，说明硫磺未能完全燃烧，被氧化成二氧化硫跑掉了，白白浪费了药力。
他心里暗暗记下：二号配比，硝七五、硫一五、炭一五，爆力提升明显，烟仍偏大，硫磺氧化不完全，需降低硫磺比例，提高硝石占比。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些工匠，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成了大半了。再来！”
那笑意虽然浅，落在二十多名工匠眼里却比什么奖励都管用。
李云天走回木桌前，将草纸上“二号”下面添了几行字，又提笔写下第三组配比：硝八、硫一、炭一。
他搁下笔，重新拿起铜秤，动作比方才更加沉稳。
院中的捣药声、烧火声、低语声重新响起来，比先前多了几分生气。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的人和物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可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想歇。
所有人都明白，国公爷都亲自动手的事，那就说明他们正在做的这件事比过去几个月里炼出的所有钢锭、打出的所有刀剑加起来还要要紧。
这一次，他没有回桌前，而是直接站在石槽旁，对丁老三等人喊道：“第三碗，硝八，硫一，炭一！”
李云天盯着丁老三的动作，心里却在飞速计算：八比一比一……这比例更激进，硝石纯度不够的话，可能会点不着，或者燃烧速度太慢。
但他必须试，只有试出来，才能找到最适合这年代粗制原料的黄金配比。
铜秤的叮当声再次响起，硝石、硫磺、木炭依次入碗。
这一次，搅拌的时间更长，李云天亲自上手，用木棒反复碾压、拌匀，直到粉末细得几乎要从指缝间漏出去。
火药配制好了，又重复前两次试验时的动作，一切准就绪，李云天再次下令：“点火。”
丁老三这次点燃引线之后，快速的连退了十来步，蹲下身，眼睛瞪得溜圆。
很快，火苗钻进石槽——这一次，没有闷响，而是一声短促的“嗤”，像是热油泼进了水里。
火药瞬间燃起一道刺眼的白光，几乎照亮了整个院子，紧接着是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将石槽周围的湿泥直接掀飞，几块碎石子打在院墙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七八尺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李云天被那道白光晃得眯起了眼，但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死死盯着石槽。
槽中的火药已经烧尽，坑底的青石竟然被烧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周围的湿泥被炸得七零八落，连石槽边缘都崩掉了一小块。
“好！”李云天忍不住低喝一声，“爆力够了，推力也有了，就是燃烧太快，硫磺少了点，导致点燃不够稳定……”
不过这次已经非常接近成功了，下一次试验，便是配方微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