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风暴中心的李云天,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两世为人,可以说他是阅人无数、深谙朝堂权谋制衡之术,自然看得出那两位老牌国公眼底的提防与妒意,也看得出文臣心中的顾虑与算计。
蔡圭方才那一眼与卢兴隆的对视虽然极快,却没能逃过他的余光;
王坤面上笑着眼底却隐隐发紧的模样,他也看得分明。
他神色不变,心底却清明透彻。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从来都是祸乱之始。
手握绝世军权、独占时代先机,必然会触动老牌勋贵利益、打破朝堂现有格局、引来无尽猜忌制衡。
今日荣光万丈,来日必风波无数。
但他无所畏惧。
圣驾起驾回銮,禁军分列两侧护持,旌旗在午后的朔风中猎猎翻卷。
李为民端坐龙辇之上,面色沉静,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攥紧扶手时留下的余热。
方才那一声平地惊雷,不仅震动了演武场的地面,也震开了大周未来数十年强军拓土的道路。
他此刻心中已在盘算,军火司的立司诏书该用何种规制、第一批银两该从内库直拨还是走户部常例、火器成军后该先配备北境还是京营。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涌着,比来时更为急切。
龙辇之后,百官依序跟随。
队伍绵延百米有余,蟒袍玉带、乌纱绯袍在暮色中拉成长长的一列,像一道缓缓流动的官样文章。
归途队列之中,崔炎与范承并肩而行,二人都是沙场老将,脚步沉稳,心思却比旁人更热切。
“今日亲眼所见,才知我这外孙女婿炼出的火药竟有这般威力。”
崔炎嗓音压得很低,花白的眉头微微扬起,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至亲才会有的骄傲,“两斤药量便炸出丈余深坑,若是云子小子口中那打造大量震天雷、火铳装备边军都实现了,北境游牧部族的骑兵再凶悍,也绝对是抵挡不住的。
那些狼骑借着马快冲阵,往日里最难对付,往后有了火器,来多少都得倒在阵前。”
范承轻轻点头,神色认真:“不错,有此利器,日后攻城不再需要将士冒死攀城,可减少无数伤亡。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最痛心的便是攻城时拿人肉填堑壕。
若早有此物,当年打凉州也不至于折了三千精兵。”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崔炎,“军火司之事,你我当尽力相助,万万不可从中作梗。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若是有人因私心阻拦,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崔炎重重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不远处,蔡圭与卢兴隆落后半步,看似随意缓步,实则避开旁人耳目,借着仪仗甲叶碰撞的声响遮掩,低声私语。
二人身边数尺之内,不见旁人靠近,连各自的随从都知情识趣地退开了几步。
蔡圭胡须花白,面色平静无波,可眼底深处一片沉郁,声音压得微不可闻:
“方才陛下一道旨意,把火药火器的全部权责尽数交给李云天,此事绝非吉兆。”
他说话时眼睛望着前方龙辇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不变,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卢兴隆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李云天的背影,眉头微蹙,低声回应:
“国公所言极是。我等世代承袭爵位,靠着沙场军功立足京畿。
将来军中若是尽数改用火铳、震天雷,不再依赖甲胄骑射,往日骑兵勇将的价值便会大打折扣。
那些寒门出身的火器匠人、炮手,反倒是成了军中新贵。
长此以往,咱们这些世袭勋贵手中的兵权,迟早会被一点点稀释。”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
蔡圭缓缓捋了捋长须,心中思虑重重:“不止兵权。军火司独立六部之外,钱粮、工匠、物料可以随心调用,不受各部管束。
这权力,实在太过骇人。此人崛起太快,短短数年从布衣晋封国公,如今又手握独一份的火器秘术。
今日他忠心为国,可再过十年、二十年,火器遍布天下,谁还能制衡他?”
他说到“谁还能制衡他”时,尾音微微下沉,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半晌听不见回响。
卢兴隆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陛下当下满心想着强军固边,一心倚重他,此时公开反对,便是忤逆圣意,只会自取其辱。
明面上,我们非但不能阻拦军火司,还要主动表态支持,不能落下把柄。
日后朝堂之上,谁若是反对火器,谁便是自绝于圣意,咱们不能做那个出头鸟。”
蔡圭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正是这个道理。明面上鼎力相助,暗中自有办法。
军火司要开采硝石、硫磺,要招募大量工匠,要兴建工坊。
物料开采、工匠征调之中,处处都可以做文章。
不必直接对抗,只需拖延、损耗,寻些不大不小的麻烦,牵制其扩张速度。
朝廷的公文流转、地方的配合调度,哪一处不需要时间?
咱们只需让那时间变得更长一些,便足以让他步履维艰。”
“另外,”卢兴隆补充道,“还要留意火药配方的消息。
若是这等秘术只掌握在李云天一人及其心腹手中,我等永远被动。
得安排可靠之人,寻机打探作坊内情,摸清火药炼制的门道。
就算拿不到完整配方,也要知晓工坊的规模、产量、原料来源。
日后便是朝堂争论,手里有实据总比空口猜测强。”他说完,目光又扫了一眼李云天的方向,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转瞬便收敛神色,恢复成沉稳恭谨的模样,跟上百官队伍,不再多言。
那片刻的密谋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转瞬便平复如初,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这一番低声密谋,虽未落在李云天耳中,可两人交谈时的神态、眼神,还有那刻意避开旁人的姿态,早已让他心中了然。
他走在仪仗队列中段,身姿端正,目不斜视,可余光却将身后不远处那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蔡圭侧首时胡须的微动,卢兴隆偏头时目光扫来的方向,二人间距比旁人更近几寸的步幅——这些细枝末节,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片模糊的官袍影影绰绰,落在他眼里却清晰得很。
这两人怕是又在搞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