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边随仪仗前行，一边不动声色思索。
他早料到，军火司的设立，必然触动老牌勋贵集团的根基。
蔡圭、卢兴隆两大世家世代掌兵，依靠传统骑射军功维持家族权势，火药火器的出现，等于撼动了他们世代立足的根本。
那些靠铁骑冲阵、靠弓马娴熟博取功勋的旧武将世家，在火器面前，就像一群苦练了半辈子拳脚的武师，忽然发现对手手里多了一根火铳——功夫再高，也怕一枪。
明面上的刁难不足为惧，真正需要提防的，是这种藏于暗处、润物无声的掣肘。
断原料、扰工匠、散布流言、伺机窃取配方，这些搞破坏的手段，想来很快就会接踵而至。
更别说他本就与卢兴隆有隙，那老小子还因他被罚，赔了财失了面。
李云天心中默默定下对策。火药作坊必须严加看管，分区作业，工匠分开安置，每人只掌握其中一道工序，没有人能够掌握完整配比与全套炼制流程，严防配方外泄。
硝石提纯、硫磺蒸馏、木炭烧制、配比混合、成品封存，五道工序分设五处，匠人各归各院，不得串门，不得交谈工序详情，每旬轮换一次值守。
原料开采、运输，安排自己的心腹人手接管，设置多层查验，从矿场出料到入库登记，每一车、每一袋都要有专人签押，杜绝暗中动手脚的机会。
同时，将工坊选址独立，远离京畿勋贵势力盘踞之地，日后扩建若有可能，便往更深的山里走，把山谷变成一座外人难以窥探的堡垒。
一行人回到皇城，在午门外，百官向天子行礼告退。
李为民临登辇之前，特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队列中的李云天，语气郑重：
“云天，军火司初创，万事艰难。所需之事，尽管上表奏报，朕为你撑腰。”
这话说得不高，却足够周围十几位重臣听得清清楚楚。
崔炎捋须微笑，范承连连点头，而蔡圭与卢兴隆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各自攥了攥。
“臣，谢陛下。臣必砥砺前行，尽快完成火药量产，试制各类火器，等成军之时，必请陛下亲自检阅。”
李云天出列一步，躬身应答，声音清朗，在午门前的空地上回荡了一圈。
天子銮驾进入皇城，朱红大门缓缓合拢，百官陆续散去。
蔡圭、卢兴隆离去之时，特意停下脚步，上前对着李云天拱手。
蔡圭笑容和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活像一位真心为后辈高兴的世交长辈：
“农国公恭喜！身负军国重任，实在可喜可贺。日后军火司若是有需要我二人出力之处，尽管开口，我等必定鼎力相助。”
他的声音热忱爽朗，听不出半分异心。
卢兴隆也跟着附和，拍了拍李云天的胳膊：“正是。火器乃是国之重器，关乎边关安危，我等身为勋臣，自当同心协力。国公年少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李云天抬眼看向二人，脸上淡淡一笑，拱手回礼：“多谢两位国公。日后若是有劳烦之处，云天定然登门相求。”
他的目光从蔡圭脸上移到卢兴隆脸上，又从卢兴隆脸上移回来，那份笑意温和得体，恰到好处地接住了二人的热忱，却又像一层薄薄的冰，隔在彼此之间。
客套的寒暄，面上一团和气，可四人心中，各有盘算。
蔡圭与卢兴隆转身离去，靴底踏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音，那声音里藏着的心思，比他们方才说的话要多得多。
李云天目送二人远去，见他们的背影渐渐融入散朝的人流中，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心中警钟长鸣。
朝堂之上，明面的圣恩浩荡，只是表象。
勋贵集团的暗中博弈，原料、工匠、经费之间的拉扯，配方保密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心腹护卫，低声吩咐道：“回去之后传信给山谷守卫统领赵偏将，严守工坊，严格执行分工制，任何人不得私自跨工序打探，进出工坊之人，仔细登记核查。
另外，派人留意硝石、硫磺运输线路，提防有人从中作梗。此事你亲自去办，不许假手旁人。”护卫躬身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夕阳斜照在皇城的宫墙之上，余晖斑驳，将那些朱红的墙砖染成一片暗金。
火药的轰鸣响彻演武场，为大周打开了火器强军的大门，可权力博弈的暗流，已然在京城之中悄然涌动。
李云天站在午门外的石阶上，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日头，深吸了一口清冷的暮风，与几位尚书和国公们客套辞别。
暮色沉沉，残阳隐没于皇城城楼之后，天色渐渐擦黑。
长安城各坊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在灰蓝色的暮霭里。
李云天辞别一众朝臣后，直接乘车返回自家国公府。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转入坊间巷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方才演武场上那一幕还在脑中翻涌——天子的褒奖、百官的称贺、蔡圭与卢兴隆那一眼对视、王坤又喜又痛的复杂神色——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直到马车在府门前停稳，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这些心思暂且按下。
府中上下并未料到他今日会归家，阖家早已吃过晚饭。
门房老仆听见叩门声，披衣出来一看是主人回来了，慌忙要去通报，李云天摆摆手止住了他，自己信步往后院走去。
府内灯火次第点亮，檐下灯笼摇曳，融融暖光洒落在庭院的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走过前厅、穿过垂花门，沿途的丫鬟仆役见了他都忙不迭地行礼，他只是微微点头，步子不停。
然后转身大步往自家府邸的方向走去。
花园之中，晚风徐徐，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
几株早春的玉兰已经鼓出了毛茸茸的花苞，月光从疏疏朗朗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银似的光斑。
五妹李云裳牵着三岁的安安，四妹李云舒小心翼翼搀扶着身怀六甲的韦德芷，三人正缓步在花径间散步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