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两日光阴悄然而过。
这两日,农国公府安宁闲适,无朝堂喧嚣、无军务催扰。
李云天日日陪伴妻儿,晨起陪夫人散心,午后陪幼子嬉闹,夜里与两位妹妹闲话家常,暂时卸下了军国重担,尽享阖家温情。
韦德芷身怀有孕,气色日渐安稳,见夫君难得在家休憩,心中亦是宽慰,只是她深知,自家夫君身负天下强军重责,不可能长久流连府中安逸。
每当他抱着安安在庭中看花、或是陪她坐在廊下喝茶时,她总会在笑意底下悄悄留一分清醒——这样的日子,是偷来的。
两日休沐期满,军国事务不可再拖。
第三日清晨天刚透亮,晨雾微凉,笼罩整座京城。
李云天早早起身,先去了安安的卧房,见小家伙还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攥着被角,便俯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又替他掖好被角,才转身出来。
他细心叮嘱府中下人好生照料夫人、看护好儿子、守好府中规矩,又与韦德芷轻声告别。
韦德芷站在暖阁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腰,望着他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句“一切小心”,便不再多言。
李云天朝她点了点头,安抚她安心静养,待工坊诸事理顺,他便尽早归府。
依依不舍辞别妻儿家人,李云天带少许贴身护卫,策马出城,直奔双峰堡东侧山谷。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将府中那点温软的气息一寸一寸地剥离干净。
如今军火司成立、圣口放权之后,整片山谷工坊已然是大周最核心、最机密的军国重地。
火药量产、原料提纯、炭火炼钢、锻打刀剑,也是以后所有新式军械的起步根基,如今尽数汇聚此处。
一入山谷,热气扑面,锻铁铿锵、舂粉簌簌、水流轰鸣,整片山谷再度恢复日夜不息的繁忙景象。
炼钢坊的八座炉子火焰熊熊,将谷顶的天空映出一片暗红;焦窑的青烟袅袅升腾,混着铁匠坊此起彼伏的锤声,像一首粗犷而不知疲倦的号子。
丁老三率二十余名工匠各司其职,严格恪守硝七五、硫一、炭一五的黄金配比,日夜量产标准火药,捣药声、筛粉声从早到晚不停歇。
锻造坊匠人热火朝天锻造精钢,钢坯成型后转入锻造坊继续打造钢刀,淬火的“嗤嗤”白汽一团接一团地从坊间腾起。
李云天入驻山谷,立刻全盘主持大局。他一边督导火药量产,严查每一批药粉纯度、湿度、配比精度,杜绝一丝纰漏。
每批火药封缸之前,他都要亲自抽检,用铜秤称量、用绢筛过目、用石槽试爆,三关全过方能入库。
同时又盯着炼钢工序,规制锻器流水线。
他将锻器分为下料、锻打、淬火、开刃、打磨五道工序,每道工序分设专人,半成品在工序间流转时凭木牌交接,牌上写明经手人、数量、时辰,出了问题便能追根溯源。
山谷之内,层层门禁、重重规矩、分区作业、隔离做工,一切依照李云天提前定下的最高保密铁律运行。
而与此同时,京城之中,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蔡圭、卢兴隆自皇家演武场归府之后,两日来一直暗自筹谋,从未停歇。
二人深知明面上无法阻拦军火司大势,便决意暗中试探、慢慢渗透。
第一步,便是打探工坊内情、摸清炼制流程、窥探火药机密。
只要能摸清配比门道、看清生产规模、掌握工坊软肋,日后便可从容掣肘、伺机拿捏,甚至窃取秘术,破掉李云天一人独掌火器的绝对优势。
两日之内,二人暗中挑选亲信,筛出数名机敏、沉稳、擅长伪装、口风极严的家仆旁支,伪造流民、求职匠人身份,分批遣往双峰堡山谷,企图混入火药工坊做工,潜伏窥探。
他们算定:新立工坊、大肆扩产、急需人手,必然缺匠缺工,寻常求职匠人,理应可顺利入坊。
为了把戏做足,他们还特意让人在衣服上蹭了泥灰、在脸上抹了炭黑,又教了几句逃难乞活的可怜话,觉得万无一失。
第一批试探之人,在李云天归山的当日午后,抵达东侧山谷外。
来人装作走投无路的逃难匠人,衣衫朴素、满脸风尘、神态老实,站在山谷工坊外,恳请入坊做工糊口,声称精通舂粉、烧炭、磨料等粗活手艺,说得有板有眼,连“舂粉要铜杵不要铁器”这种坊间传闻都搬了出来,显然下过一番功夫。
可他们万万不知,李云天早有预判,离山之前便给守卫统领赵将军留下死规矩,设下层层铁壁防线。
山谷工坊门禁,严苛到极致:其一,所有旧匠联保连坐,彼此互为担保,绝不许私引外人入坊;
其二,所有新入匠人,必须经双峰堡大管事周李亲自核验籍贯、出身、履历、乡里保书,缺一不可;
其三,陌生流民、无籍匠人、无根外来者,一概不准靠近工坊半步;
其四,工坊分区隔离,每人只学一道工序,即便混入,也绝无可能窥得完整配方。
赵将军之前一直在宫中当差,可谓是久经世事、心思缜密八面玲珑之人,又得李云天再三嘱咐,早已知晓有人必然会来窥探觊觎秘术。
他亲自立于门禁关口,目光淡淡扫过前来求职的几名“流民匠人”。
对方说辞滴水不漏、神态诚恳,可恰恰是太过规整的言辞、太过镇定的神色,反而露了破绽。
寻常逃难流民,面带惶恐、言语局促,怎会条理清晰、谈吐沉稳,精准知晓工坊所需工种?
赵将军不动声色,依规矩开口:“入坊做工,需有乡里保籍、籍贯文书、堡中管事核验名录。
若无凭据,恕我不敢收纳。山谷重地,非无根之人可入。”
来人面色微僵,连忙假意恳求,诉说逃难失籍、文书遗失,苦苦哀求收留,试图软磨硬泡闯关。
赵将军心硬如铁,严守李云天定下的规制,半点情面不讲,沉声挥手:
“无籍无保,一律不许靠近。速速退去,不许在此逗留徘徊!此地乃军国重地,再行纠缠逗留,以奸细论处,直接拿下!”
两侧值守护卫甲士即刻上前,眼神凛冽,步步逼近。
几名伪装匠人吓得心头大骇,再不敢多言,只能故作惶恐无奈,狼狈退离山谷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