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赵将军将拦人之事、对方言行举止悉数上报李云天。
李云天听完汇报,神色平静,毫无意外。
他早已料到蔡、卢二位老牌勋贵绝不会坐视自己独掌火器重器,必然暗中试探、伺机掣肘、图谋窃取。
今日初次试探落空,只是开端。“做得很好。”
李云天淡淡开口,“往后门禁再严三分,所有出入之人,日夜登记、层层核验。告诉守门将士,但凡陌生面孔、无根无籍、莫名求职之人,不必禀报,直接驱离,敢徘徊窥探者,一律拿下彻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通知所有守卫军士,今后若有外来的生面孔在堡中打听工坊的事,无论问什么,一律装聋作哑,回头报你处置。”
“属下遵命!”赵将军躬身领命,转身大步去了。
蔡圭与卢兴隆的第一次暗中渗透试探,未进山门、未沾分毫内情,直接彻底落空。
消息很快隐秘传回京城蔡、卢两府。
卢兴隆捏着手中密信,面色难看。
那信笺上只寥寥数行字,却像一记耳光掴在他脸上。
二人原以为只需略施小计,便可悄然混入、徐徐摸底,万万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规制森严、壁垒如山。第一次暗谋,彻底折戟。
他将信纸往案上一拍,低声冷笑道:“好一个李云天!年纪轻轻,防备之密、规制之严,竟远超朝中老臣。
安插人手、潜入窥探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他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得青砖咯吱作响,忽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蔡圭,“连一个外围粗工都塞不进去,此人不除,你我寝食难安。”
蔡圭坐在紫檀圈椅中,指尖轻点案几,眼神阴晦深沉。
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案上那盏冷茶出神。
沉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潜入不行、窃密无望,那我们便换一条路。他要没人可渗、要内部无可窥探,那我们便从外头下手。”
他将茶盏轻轻一转,盏底在案面上划出极细的一声响,“根据已经打听到的消息,火药炼制,最吃三样东西:硝石、硫磺、精炭。
尤其是硝石、硫磺,皆属稀缺矿料,不产自双峰堡,全靠各地矿场采挖、沿路押运。
他军火司刚立、工坊初开,万事依赖外供物料。人进不去,料,我们可以卡。”
卢兴隆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中精光一闪。
蔡圭抬起眼,目光阴冷如深井之水:“还有一招——我安排京郊各村的村民,把通向双峰堡的主要官道,选择水流急、地势险要的地方搞点破坏,增加运输难度。
路面塌了、桥板断了,总得修吧?修一日,便拖一日。
修十日,便拖十日。此事不涉官场、不触律法,不过是‘天灾人祸’,谁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一句话,点破歹毒算计。
卢兴隆眼中瞬间闪过精光,瞬间会意,拊掌低声道:
“蔡国公高明!不碰机密、不闯门禁、不触圣怒,不算阻挠新政。
只需在沿途关卡、物料核验、车马通行以及路面上略作手脚,拖延时日、扣压批次、挑剔瑕疵。
他山谷工匠再能干、规矩再严,无料可用,终究是空!”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方才那点被门禁折戟的阴郁也散了大半。
二人相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算计与笃定。此法最阴、最稳、最无解。
明面上,全程依规办事、依法核验,挑不出半点错处;
私底下,层层拖延、次次克扣、日日阻滞,足以死死拖住火药量产速度。
只要火器造得慢、火药出得少,李云天手握的权柄便是空架子,短期内无法形成绝对军势,二人便能徐徐布局、慢慢制衡,绝不至于被骤然崛起的火器新军彻底架空。
而且,此事极为隐蔽。
无需动用府中亲信,只需调动各自手中的势力以及门生官吏沿线巡检、关卡卫所便可操作。
即便日后查到,也只是地方官吏循例核验、办事拖沓,落不到两位国公头上半分把柄。
稳妥、阴柔、杀人不见血。
当即,二人分头暗中传信。
京畿周边、通往双峰堡的几条官道粮卡、矿料关卡,尽数是两位国公多年经营的人脉势力。
沿路巡检司、关卡守卫、物料核验官吏,大半依附勋贵、听其调遣。
一道道隐秘指令悄无声息下发:凡双峰堡方向、军火司采买的硝石、硫磺物料,一律从严核验、细查杂质、拖延放行、分批滞留。
能扣则扣,能拖则拖,不必苛责、不必为难,只以“验查未毕”“待复核”为由,无限延后。
信使连夜出城,马不停蹄地奔向各处关卡,将指令一一送到经手人手中。
指令下达,沿线关卡执守官员立刻心领神会。
不过七日光景,效果立刻显现。原本顺畅无阻的原料运输线,骤然全线迟滞。
第一批自南边矿场运来的整车硝石矿料,行至半路关卡,被拦下细细核验。
官吏不急不躁,逐车翻查、逐袋挑拣,吹毛求疵,以“矿料含杂略多、需就地分拣重筛”为由,直接扣押滞留,迟迟不予放行。
车夫急得满头大汗,拿着军火司的文书说好话,那官吏却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册子,说“急不得急不得,本官也是按章程办事,出了纰漏谁担着?”
第二批硫磺物料,抵达京郊关口,被以“未有六部新式通行勘核、需逐级复核备案”为由,原地停滞,一日复一日延后批复。
往日一日可通行数十车的原料,如今三五日未必能过一两车。
大量矿料堆积在沿途关卡,风吹日晒,更有甚者,京郊几处通往双峰堡的官道路面,忽然“年久失修”般塌陷了好几段,桥板也断了两座,运料车队不得不绕行远路,多走数十里山路,行程凭空多出两三日。
山谷工坊这边,瞬间感受到压力。
原本工坊轮班开工、量产火药,原料消耗极快。
前段时日李云天首次囤积的原料飞速见底,后续补给却迟迟不到。
负责物料统筹的张管事匆匆找到李云天,面色焦灼,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国公爷!大事不好!近日外边运料车马尽数被卡!硝石、硫磺一车未到,库存仅剩寥寥,再拖两日,工坊便要无料可炼、全面停工!
就连咱们运煤炭的车队也是运速缓慢,车队的人说是路面损毁严重,车马行驶艰难,有几段路连车轴都颠断了!还有好几处须得绕路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