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
奔波多日的张管事终于风尘仆仆赶回双峰堡山谷,第一时间入工坊复命。
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沉沉的精装账册,纸页密密麻麻、条目整齐清晰,一笔一划皆是实打实的核查实录。
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连日赶路蹭上的泥垢,可那本账册却干干净净,每一页都压得平平整整。
“国公爷,尽数查清了!”张管事气息微喘,神色凝重,将账册双手呈上,“自您设立军火司以来,各路关卡借核验、复检、挑杂、备案为由,层层阻滞、扣留物料。
截至今日,累计暂扣:硝石一百六十余车、硫磺五十五车、制药精柳炭上千石。
每一处关口、每一批物料、拖延时日、扣压借口、经手官吏姓名,尽在册中,无一遗漏!”
李云天接过厚重册本,缓缓翻开。
一页页看下去,十四道关卡、百余条滞留记录,条条清晰、件件属实。
有的以矿料含杂为由扣压分拣,有的以无新式勘核为由拖延备案,有的以冬季物料需复检为由停滞放行,名目繁多、花样百出,却无一不是刻意刁难、人为阻滞。
有的关卡甚至在同一批硝石上前后挑了三回“杂质”,挑完了还说“再等等,待本官明日再复一遍”。
字字句句,皆是勋贵暗中掣肘的确凿铁证。
李云天合上册子,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一路辛苦,下去歇息,此事不必再对外多言,一切自有本公来处理。”
张管事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李云天已经低头在翻另一份文书,才悄悄掩门去了。
物证已到手,但人证、关系链尚未齐全。
李云天依旧压下上奏之心,继续静待赵新的密查结果。
他很清楚:物料被卡,只能证明“产能受阻”;官吏尽数出自蔡、卢两门体系,才能证明“蓄意祸国、阻滞军武”。
他要的,是一击致命,不是不痛不痒。
时间再推六日。
二月初六,暮色将至。
一路潜行暗访、遍历京畿各路州县关卡的赵新,孤身一人悄然返回山谷。
他避开所有人,悄悄入内室,闭门单独面见李云天,呈上一份绝密名册。
名册是用极薄的绵纸写成的,密密麻麻的小楷,每一行都记着一个名字、一个官职、一处关口、一条亲缘脉络。
“老爷,查透了。”赵新声音低沉利落,连日奔波让他瘦了一圈,颧骨都突了出来,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逼人,“此次阻滞物料,共计十四道关口、三十七名经手官吏。
小的逐一核查户籍、族谱、师承、举荐档案,彻查底细:
蔡、卢两家嫡系族人五人、旁支族人八人;剩余二十四人,尽数是两家姻亲、门生故吏、或是当年两位国公亲手举荐上任的官员。
三十七人,无一人例外,尽数依附蔡、卢两位国公勋贵一系!
名册之上,姓名、官职、关口、亲缘脉络、举荐渊源,全部查实,绝无差错!”
李云天低头看着名册,一条条人名、关系清清楚楚、脉络严密。
哪一个关口的主事是蔡家三房的远亲,哪一处巡检的副使是卢家门生,哪一个县丞当年是卢兴隆在吏部任上亲手提拔的,哪一个巡检司的文书是蔡圭妻族的表侄——整条卡料链条,从顶层授意、中层联动、底层执行。
彻彻底底是蔡圭、卢兴隆一手布下的网!这一刻,所有拼图,彻底圆满。
物证、人证、权脉、因果、动机,五证俱全!
李云天眼底掠过一抹深邃冷光。
拖延他的火药量产、阻滞大周强军国策、妄图架空他军火司大权、暗耗他心血基业。蔡圭、卢兴隆,打得一手好算盘。
若是寻常臣子,此刻必然怒而上奏、哭诉冤屈、求陛下严惩勋贵。
但李云天心智深沉、谋算极远,他非但不打算追责严惩,反而心中悄然生出一招绝户深坑。
你们爱伸手掣肘?爱卡物料、拖进度、玩阴招?
那好。
既然你们这么“擅长”管物料、通运输、掌关卡——那从今往后,军火司所有原料筹集、开采、运输、通关、配送,尽数交由蔡、卢两家全权负责!
他心中已然定好完美算计:第一,以市价最低价结算物料资费,分文不赚、无利可图,彻底断其从中牟利的可能;
第二,所有物料延误、损耗、缺额、滞后,唯两家是问;
第三,此后火药产能不足、火器延期、军需滞后,所有罪责,尽数落在两大国公身上。
两家若是尽心督办,无利可图、白白苦劳;
两家若是稍有懈怠、再玩阴招、途中损耗,便是罪责缠身、屡误军国重务。
往前,他们可以躲在幕后、借刀杀人、无痕掣肘;
往后,他们必须站在台前、全权担责、有功无份、有罪全责。
想制衡他?想拖垮他?那便让他们亲手扛起自己组织出来的烂摊子,永世被套进军火物料的泥潭里,动弹不得!
布局已定,算计成型。
二月初六当夜,李云天收好两份绝密卷宗,辞别山谷工坊,策马返京。
夜色沉沉,马蹄踏过冻结的官道,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回到国公府,他安稳歇息一晚,神色如常、波澜不惊,无人看出他胸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韦德芷见他回来,只当他是照例回府歇息,替他备了热汤,叮嘱他早些安睡。
李云天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好”,便进了书房,将那两本卷宗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直到三更天才熄灯。
翌日——二月初七,天刚破晓。
晨光初照皇城,宫门大开。
李云天整理朝服,携带着厚厚两大本铁证卷宗,从容入宫。
他走得不急不缓,步履沉稳,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今日,他不上诉追责、不求惩处勋贵。他要当着天子的面,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挖坑埋巨鳄。
两大老牌勋贵,自以为稳操胜券、拿捏软肋。
殊不知,从他们伸手卡料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一步步,坠入了李云天为他们量身掘好的万丈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