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原料全线滞压、关卡无故拖延,李云天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冽寒光。
他正站在炼钢坊的炉前看一炉新出的钢水,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份冷峻衬得格外分明。
无需多想。
门禁拦了他们的眼线,窃密断了他们的门路。
如今,是蔡圭、卢兴隆,换招掣肘了。
明面上不敢对抗圣意、不敢阻挠军火司。
暗地里便卡运输、拖原料、滞产能,企图以最温和、最无破绽的方式,拖死火器量产。阴招,软刀,杀人不见血。
张管事忧心忡忡,搓着手道:“国公爷,再这么拖下去,工坊只能停工。
好不容易理顺的量产秩序,一旦停滞,再捡起来费时费力,生产进度也会全盘拖慢!
那些工匠好不容易练熟了手,若是闲上十天半月,手生了不说,人心也散了。”
李云天神色冷定,并无慌乱。
他早已料到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窃密不成,必然寻外围软肋下手。
原料运输、钱粮调度、工匠征调,本就是军火司现阶段最大的破绽。
他缓缓开口,声线沉稳:“不急。他们不敢明着作恶,只敢依规拖延、循例卡压,便是有心无胆、惧圣威、怕落罪。越是如此,越是破绽在我。”
他略微沉吟,即刻定策:“第一,你即刻清点所有滞留物料位置、卡点、经手官吏、拖延时日,逐条记录、造册存档,一字不差。
哪一车硝石、哪一批硫磺、卡在哪个关口、哪一日被拦、经手官吏姓甚名谁、以何理由拖延,全部记下来,连他们翻检时掉了几粒矿渣都给我记上。
第二,即日起,所有军火司矿料运输,启用皇家御用通行令牌,乃是前日陛下亲赐,遇关过关、遇卡过卡,任何人不得阻拦核验、不得拖延。
第三,备本,整理全部滞压案情,本公即刻入宫面圣。
既然他们喜欢玩朝堂规则、循例掣肘,那我便请陛下定乾坤。”
张管事瞬间眼前一亮,躬身领命:“老奴即刻去办!”
他转身小跑着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李云天立在炉火之前,看着熊熊燃烧的炼钢炉火,眼底寒芒内敛。
火光在他瞳孔中跳跃,映出一片沉静而锐利的光。
蔡圭、卢兴隆以为拿捏住了软肋、暗操胜券。
殊不知,暗中掣肘、阻滞军国重器量产,看似无痕,实则是实打实的——贻误国策、拖慢强军、私阻军需。
今日他们软刀割肉、暗中拖滞。
来日,他便借着圣权、凭着国法,一举破掉勋贵百年盘踞的关卡私权!
李云天定下取证之计后,张管事领命退下,即刻带着账房、随从沿各路官道关口逐一核查登记。
每到一处关卡,他皆不动声色,以军火司物料对账、核验运输台账为名,逐条清点滞留物资、记录拖延缘由、登记关卡经手官吏姓名,事事细致,字字留痕。
那些关卡官吏起初还推三阻四,说“军火司新立,账目未清,不好交接”,张管事便掏出李云天亲笔签押的对账公函,一条一条跟他们磨。
你拦了我的料,总得有个说法,是含杂多?是勘合缺?是复检未毕?
行,你说哪样,我便查哪样。
查完了,没问题,你给我写个字据,写明因何故、扣几日、何人经手。
官吏们被他磨得没法,有的含糊其辞,有的胡乱写两笔交差,张管事也不追究,只管一一收好,揣进随身的油布囊里。
十余日奔波下来,油布囊鼓鼓囊囊,塞满了各路关卡画押的滞留凭据。
与此同时,李云天另有一手绝密布局。
张管事一离开,他便唤来自己国公府的亲卫统领赵新,低声吩咐,令其带领精锐亲卫小队,暗中潜行、隐秘彻查。
不许惊动关卡官吏、不许暴露军火司身份、不与地方衙门产生任何接触,只暗中摸排:
卡点、涉事官吏的家世背景、师承来路、姻亲关系、任职缘由。
赵新领命而去,带了十余名最干练的亲卫,扮作行商、脚夫、游方郎中,分头散入京畿各县,昼伏夜出,顺着那些经手官吏的姓名,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摸。
蔡圭、卢兴隆二人暗下绊子,手段阴柔、循例而为,表面无半分逾矩,寻常核查根本抓不到把柄。
但李云天心里透亮——无风不起浪,无利不拦道。
无故集体卡料、全线拖延,绝不是巧合,必然是两大勋贵暗中授意、人脉铺开、层层联动所致。
他要的,不止是“物料被卡”的表象证据,更要人证、关系证、利益链、权脉网的深层实据。
唯有把整条利益链条彻底扒干净,查清谁是族人、谁是姻亲、谁是门生、谁是举荐嫡系,他才能在圣驾面前,精准打击、一语锁局、滴水不漏。
他不急着入宫、不急着喊冤、不急着告状。
勋贵老谋深算,最擅长借规则害人、借制度甩锅。
没有完整铁证,贸然上奏,只会落得“挟功猜忌勋贵”的口舌,反而落了下风。
他要等,等两条线索彻底闭环,再雷霆出手,一击定局。
时日缓缓推移,整整三日过去。
山谷火药坊的存量原料彻底耗尽。
硝石、硫磺、精柳炭库存空空如也,陶缸里刮了又刮,连缸底的残渣都扫出来过了筛,再无半点可供配比炼制。
轰隆隆日夜不息的舂粉声、拌药声彻底停歇,热火朝天的火药工坊,第一次陷入全面停工。
二十余名工匠无事可做,只能守在工位待命,有的坐在门槛上搓草绳,有的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画图,山谷火药坊骤然冷清大半。
所幸年前双峰堡囤积的铁矿石、煤炭储量充足,炼钢坊暂时未受波及,依旧炉火熊熊、锻声铿锵,照常冶炼精钢、锻打胚料。
可如继续拖下去,炼钢坊也必将随之停摆。
李云天每日到炼钢坊巡视一圈,看着那些通红的钢锭,心里却在冷静地计算:若一月之内物料仍不到,钢炉怕是要大半炉子被迫熄火,一熄一燃,损耗甚巨,工期至少延误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