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圭沉声道:“矿商突然一同抬价,绝非偶然。
想必是听闻军火司需求浩大,拿捏住我们必须按期交料的软肋。”
他沉吟半晌,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的狠劲,“此事不可拖延。先派人继续和矿场周旋,尽量压一压价格。
能少贴补一些,便少贴补一些。但底线是,第二批物料,万万不能延误送到山谷。
我们让管家再去谈,一家一家谈,拆开他们的串联,许些好处,分而治之。”
卢兴隆苦笑一声,跌坐回椅中:“也只能如此了。这差事接下之后,处处皆是陷阱。
李云天坐在山谷工坊,只管等着物料送到,所有难处、所有亏空,全都压在我们身上。”
他揉了揉额角,声音低了下去,“早知今日,当初真不该伸手卡他的料。”
蔡圭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出神。
良久,才叹了口气:“说这些无用了。去核算吧,第二批要垫多少,先预备着。”
二人只能忍痛,开始核算需要垫付的银两,一边命人继续和矿场谈判压价,一边抽调府中私银,预备补足采买差价。
原料涨价的消息几经辗转,悄悄送到双峰堡山谷,传到李云天耳中。
张管事站在一旁,低声禀报:“国公爷,探子自京城传回消息,蔡、卢二位国公筹办第二批物料,矿场集体抬价,采买款项不足,需自掏腰包补贴。”
李云天正俯身查看刚铸好的铁壳震天雷,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铁壳外壁,感受那凹凸纹路的手感,闻言淡淡一笑。
“意料之中。大宗军需采买,消息很难完全封锁。矿商嗅觉灵敏,自然会借机抬价。”
他将铁壳举到眼前,对着窗口的光线看内腔的弧度,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张管事又问道:“国公爷,要不要我们这边派人联系矿场,稳定矿料价格?咱们在矿场上也有几个熟人,出面说句话,那些矿主兴许会给几分薄面。”
李云天摇了摇头,将铁壳放回案上:“不必。采买押运之事,已是陛下交付给蔡、卢二人的职责。
难处理当由他们处置。我们只需按时核验送来的物料,查验数量品质即可。”
他拿起一枚铸好的铁壳试样,举起来细看,铁壳在指尖转了一圈,凹凸纹路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告诉工匠,抓紧把这十枚震天雷装好火药。我们择一处僻静山坳,择机进行铁雷试爆。火药坊那边,让他们把新配的颗粒药筛一筛,用最细的那一档来装铁雷。”
“老奴遵命。”张管事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地去了。
在张管事的催促与监督下,火药坊的工匠完成了十枚铁壳震天雷的装药工序。
工匠们严格按照李云天的交待,仔细将配比精准的火药填入铁壳内腔,每一勺药粉都要在铜秤上过一遍,分量分毫不差。
封好引信,每一枚都经过反复检查,确认壳体无裂纹、引信牢固、合模处严丝合缝,方才小心翼翼搬运到山谷外侧一处偏僻的山坳。
此地四面环山,远离工坊与库房,进出只有一条窄路,作为试爆场地,即便出现意外,也不会波及别处。
李云天带着赵统领、张管事以及数十名铸匠与护卫,一同来到山坳。
四周清空闲杂人等,预落点用木头按照人体与马匹相近比例,打造了一支百人小队——木桩作身、横木作臂、圆木作首,披上旧布做的衣甲,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行伍的模样,用以检验震天雷爆炸后的杀伤力。
一切准备就绪,随行护卫在远处布下警戒,严禁任何人靠近。
“将实验用的震天雷安置妥当。”李云天沉声吩咐。
两名健壮工匠,抬着沉甸甸的铁壳震天雷,放置在山坳的一块平整岩石之上。
这枚假雷在重量上与那十枚装了火药的震天雷重量一致,目的就是测出从起抛到落地的时间,方便确定引信的长度。
等抛投车架好,在抛盘正中放置好实验用的震天雷后,李云天直接下令:“抛!”
负责操控抛石车的军士是李云天特意请崔炎从军队抽调来的,都是实战中负责操控抛石车的好手,六人一组,拉绳、压杆、放索,动作整齐利落。
随着李云天的命令下达,六人用力拉出抛石车的绳索,抛盘中的震天雷被抛向预定方向。
铁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飞越远,最后砸在远处的地面上,腾起一团尘烟。而李云天则在心中默默计算,测算从他下令到震天雷落地的时间。
“一、二……五、六……九、十!”李云天心中默数十个数之后,那实验用的震天雷落地的尘烟出现在众人的眼中。
接着是第二颗试验雷,第三颗试验雷,三颗试验雷从发出抛射的指令后,落地时间相差不过一个数,抛射距离更是相差无几。
李云天根据实验过程中心中测算的落地时间,修剪了十颗震天雷的引信长度,确保落地的瞬间就能炸。
这引信的长短很关键,太长,落地没炸,搞不好被惯性滚动过程中给灭了引信;太短,还没到达预计的距离便炸,同样达不到效果。
十颗震天雷,引信长短相互间有细微区别,实验过后,再根据效果确定最合适的引信长度。
修剪了引信长度后,李云天命人将装了火药的震天雷放入抛盘中,一声令下:“点火!”
一名参加实验的护卫手持火折子,俯身凑近引信。“嘶——”火苗瞬间窜起,顺着引信飞快向内燃烧。
负责操作抛石车的兵士迅速拉动抛石车的绳索,冒着火苗的震天雷被抛了出去。众人立刻往后退开数丈,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那枚铁雷。短短数息过后——
轰隆!!!
一声巨响轰然炸开!较之先前演武场那两斤火药的土坑爆炸,这一声轰鸣更加沉闷狂暴!
火光骤然迸发,厚重的铁壳在火药的爆发力之下,瞬间崩裂粉碎!
无数巴掌大小、棱角锋利的铁碎片四下飞溅,呼啸着横扫四方,狠狠砸在四周木制的假人假马上。
木屑、碎石、尘土漫天飞扬,硝烟滚滚腾起,遮蔽了半片山坳。
待到硝烟缓缓散去,众人上前查看。
只见震天雷落点区域周围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弹片凿出的坑洞,不少铁碎片深深嵌进山壁岩石之中,拔都拔不出来。
而木制假人假马被掀飞数丈远,大部分已散架,残肢断臂铺了一地,有的木桩上钉着三四片铁屑,深深没入木纹,像是被猛兽的利爪挠过一般。
现场的景象让一众铸匠看得目瞪口呆,个个面露骇然。
先前只在李云天讲解图纸时听他说过此物威力,今日亲眼得见,才知这铁壳造物的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