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威力！”一名老铸匠失声惊叹，蹲在地上捡起一片嵌在木桩里的铁屑，翻来覆去地看，“铁壳碎裂，漫天飞片，若是落在军阵之中，人马挨上一片，便要重伤殒命！”
李云天走上前去，弯腰拾起一块巴掌大的铁残片，指尖抚过锋利的断口，神色平静，心中却已然有了定论。
这初代铁壳震天雷，威力已然成型。
若是投入战场，抛掷敌营，无论是对付步兵阵列，还是冲击骑兵，都能造成毁灭性杀伤。
他转头对张管事说道：“此款试样可行。不过壳体还需再做调整，部分铁壳碎裂得太过细碎，杀伤距离不足；部分残片又过于厚重，飞射不远。
后续再改良铸造工艺，调整铁壳厚薄，打磨铸纹，多铸二十枚试样，继续迭代。
另外，剩下九枚今日一并试验，要拿到引信最佳长度，确保轰炸时杀伤效果达到最佳。”
“老奴记下。”张管事连忙应声。
接下来余下九枚震天雷依次试爆。
有的壳体崩裂效果上佳，铁片飞得又远又匀；
有的引信短了半分，落地之前在半空就炸了，白费了一枚好铁壳；
有的出现壳体开裂不完全、火药外泄的小瑕疵，威力大打折扣。
李云天一一记下每一枚的问题，把缺陷、改良要点尽数交代给铸匠——壳体厚薄再调三分、合模处加一道箍、引信口收窄半寸、装药时多垫一层麻布防止摩擦。
整整大半日的试爆结束，李云天拿到了最优数据，山谷之中，铁壳震天雷的试制大获成功。
虽然尚有不足，但大周第一款制式铁壳爆炸火器，已经真正诞生。
试爆的消息，没有大肆宣扬，却依旧挡不住风声，顺着往来的运货队、山间往来的仆役，青天白日的山谷工坊不断传出如雷之声，并伴有浓烟的消息悄悄传回京城。
这一消息辗转送到蔡圭、卢兴隆的府邸。
彼时二人正对着账本愁眉不展。
矿场涨价，国库拨付的银两不够，为了凑齐张管事开出的物料清单，已经从府中私库挪出大笔银两填补差价。
账册上一笔笔亏空，看得二人心头滴血。
此时卢府管家匆匆入内，神色凝重地递上密报。
“国公爷，山谷那边传来消息，疑似李云天已经造出铁壳震天雷，今日应该是在山坳试爆。”
卢兴隆接过密报，逐字读完，手中的账本“啪”地一声搁在案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旁的蔡圭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沉，周身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居然真的造出来了！”
蔡圭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忌惮，“仅仅才过去这么些时日，火药刚恢复生产不久，便已经搞出铁壳震天雷。
若是往后大批量铸造，配发给边军，那战场上的格局，真的就要彻底改写。”
他一把抓过密报，自己看了一遍，脸色比蔡圭还要难看几分。
蔡圭久久沉默，指尖捏着那张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他们拼尽全力，想尽办法掣肘，卡原料、耗心力，自己还要倒贴银子，苦苦维持物料供给。
可李云天那边，非但没有被拖住，反而步步向前，接连拿出实打实的杀人利器。
虽然消息说是疑似，但从消息中提到的“连续十余声惊雷般巨响”卢兴隆心中可以肯定，李云天绝对造出了他口中的震天雷。
“我们现在不是骑虎难下了，是彻底落入下风了。”蔡圭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奉旨承办物料，不能断供，断了便是罪责；可源源不断把硝石硫磺送过去，便是在帮他锻造杀器，壮大他的势力。”
卢兴隆眉头紧锁，一拳砸在案上：“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大？这铁雷威力如此恐怖，若是日后军火司大批量生产，他手握如此利器，朝堂之上，谁还能制衡？”
蔡圭来回踱步，思虑万千。硬抗圣旨，万万不可；继续老老实实供给物料，等于养虎为患。
他沉吟许久，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明面上，物料依旧要按时足额送去，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但是……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震天雷绝对是军械重器。
此物的威力具体如何，朝野上下应该也如我俩一般，只是零星传闻均无确切消息。
我们可以提前进行暗中布局，借朝堂舆论，来做文章。”
卢兴隆抬眼，目光里带着探询：“蔡国公的意思是？”
“我们不直接对抗李云天，也不阻挠物料。”
蔡圭低声道，声音压得极沉，“可以在朝中联合故交上书陛下。
说火器威力太过霸道，杀伤无度，若是大肆列装，容易误伤己方士卒；又可以奏请，火器不可尽归一人之手，应当分置各处军营，由朝廷派大员监督，不可尽数把持在军火司一处。”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此策有两点好处。其一，皇上即便不纳，也会在心里存个疑影，往后对李云天的信任便会打折扣。
其二，只要朝堂上有人开始议论此事，李云天便不能安心在山谷里造他的火器，总要分出心神来应付朝议。
只要他分心，咱们便有喘息的余地。”
卢兴隆瞬间领会，眼中一亮：“妙！借朝堂公议，分割他的权柄。就算不能把军火司拆分开，也能安插朝廷官吏进去监视，限制他独掌火器的大权。
而且此事不用咱们亲自出面，让底下那些门生故吏去上折子便是，咱们只须在背后推一推。”
二人心中已然定下新的计策。
不再执着于卡原料这种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手段，转而把战场挪到朝堂之上，利用舆论与朝堂制度，来分割李云天手中的火器大权。
而双峰堡山谷之内，李云天并不知道京城之中卢、蔡二人已经酝酿出新的算计。
他正对着试爆留下的一堆铁壳残片，与铸匠们反复研讨改良方案。
山坳里的硝烟早已散尽，可那满地弹片凿出的坑洞、那散架的木人木马，还清清楚楚地留在每个人心里。
第一批铁壳震天雷的试爆成功，仅仅只是开端。
接下来，还要打磨工艺，推进量产，这些事他定下规程之后，便可交由工坊自行生产，而他自己下一步还要着手研发管形火铳与火炮了。
炉火映在李云天的侧脸上，明明暗暗，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锋利的铁残片，心里想的已经远远越过了这座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