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圭手持奏疏，继续逐条呈上他们早已商定好的四大分权之策，条条针对李云天军火司独权。
他将奏疏举得更高了些，一条一条念下去，每念完一条，殿中便有几个联名的臣子微微点头。
“其一，设朝廷督查专员，由三省选派老成重臣，常驻双峰堡山谷工坊，日日督查生产、核验物料、清查损耗、监管账目。
其二，拆分权责，研发、试制归军火司，而成品验收、入库登记、军械库存、军备配发，尽数归兵部、工部共管。
其三，分散产能，不可将天下火器尽数聚于一谷。
请旨拆分工坊，于南北边关、东西重镇分设火器分厂，异地铸造、分散存储。
其四，工艺备案，所有火药配比、铸雷工艺、制器诀窍，需整理成册，送入内库存档，由朝廷掌握，不再由私人独秘！”
四条计策，刀刀见血、招招致命。看似句句为公、合规制衡、防患未然，实则每一条都是冲着瓦解李云天独家优势、渗透工坊、分割权力、窃取核心工艺、打破垄断格局而来。
一旦准奏：督查官进驻，等于入谷安插朝廷眼线，机密再无保障；
权责拆分，等于军火司只剩苦劳、无实权、事事受制于人；
分厂分散，彻底打乱标准化量产体系，毁掉火器迭代根基；
工艺备案，等于将毕生研制的火药秘术、铸器诀窍，直接上交朝堂，勋贵集团早晚借机染指。
殿中不少明白其中利害的官员，听到第四条时眼皮都跳了一下。
奏疏说完，满殿寂静。
支持勋贵的保守文臣纷纷点头附和，觉得有理有据、合乎祖制、合乎制衡之道。
另一侧，崔炎、范承两位国公，以及兵部少数开明将领、年轻臣僚，眉头紧蹙，心知不妥，却一时间难以开口辩驳——对方站位太高，句句是“为国制衡、防微杜渐”，道义制高点被死死占住。
朝堂舆论，瞬间被彻底裹挟。有个年轻的兵部主事几次想开口，都被身旁的上司按住了袖子。
龙椅之上，李为民指尖轻轻摩挲御案，面色沉静无波，眼底却暗流深深。
他何等睿智，一眼看透这厚厚“为公奏疏”之下的私心算计。
蔡圭、卢兴隆绝非忧国，乃是惧李云天势大、惧火器颠覆勋贵根基、惧自身世代兵权没落。
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强军国策，不敢阻挠火器研制，便借祖制、借制衡、借朝堂规矩，光明正大夺权、分权、渗透、掣肘。
看似忠言，实则党争；看似制衡，实则自保。
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极轻，只有近侍听见，却像是一记无声的冷笑。
百官目光齐聚龙椅，静待圣裁。
朝堂大势汹汹，近半臣子联名，声势滔天。
若是天子公然驳回，便是独宠一人、无视制衡、纵容专权，落得偏听独断的口实，寒满朝老臣之心。
若是全数准奏，便等于亲手拆分军火司，毁掉刚刚成型的火器根基，断送大周强军最快的前路，困住李云天手脚、泄露绝世秘术。
两难之局，瞬间压在天子心头。满殿肃静，无人敢言，只有殿外檐角的风声偶尔漏进来，吹得烛火微微一晃。
就在此时，天子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一众躬身联名的勋贵文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深沉：
“众卿忧国之衡，其心可嘉。火器乃绝世重器，权重器凶，的确不可无监、亦不可无制。”
此言一出，蔡圭、卢兴隆眼底瞬间亮起喜色——陛下松口了！
蔡圭握奏疏的手指微微一松，卢兴隆的腰杆也几不可察地挺直了几分。
那些联名的官员也纷纷抬起头来，以为胜券在握。
可下一刻，李为民话锋一转，骤然定调，一语稳住全局、击碎众人算计：
“但！新法初创、军械未成、制式初定，最忌朝令夕改、多方插手、分权乱制！
如今火药体系刚刚成型，工序统一、标准统一、规制统一，方能极速量产、迭代精进。
火器更是初创阶段，此刻拆分、分权、分造、派驻众官，只会乱了章法、废了工艺、滞了强军！
朕意——督查、分厂、共管、备案四策，一律暂缓、暂不施行！”
一句落地，满殿哗然！蔡圭、卢兴隆身躯齐齐一僵，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抬头。
蔡圭手中的奏疏微微晃了一下，险些没拿稳；
卢兴隆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那些联名的官员也一个个呆立当场，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列队，此刻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人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李为民目光凛冽，继续沉声开口，当庭给出完美、无懈可击的权衡说辞：
“制衡要做，但需待火器量产大成、军备成军、体系稳固之后，再行论制、再议监管、再谈分权。
眼下，一切以强军为先、以量产为先、以速成重器为先！
军火司依旧全权自治、照旧独立行事、照旧云天总领。
朝堂百官，不得妄加干涉、不得胡乱建言、不得阻滞军械！
待边军尽数列装火器、国无边患，朕自会重启朝议，定万世制衡之规！”
一番话，既肯定群臣“制衡之心”，堵死非议；又直接驳回所有夺权算计，保住军火司完整权柄；
同时名正言顺，以“国事为重、强军为先”压下所有朝堂暗流。完美破局，帝王心术尽显。
话音落下，崔炎、范承两位老国公率先跨步出列，齐声奏道：“陛下圣明，臣等无议！”
兵部几位开明将领和年轻臣僚紧随其后，声音洪亮。
李云天的岳父、京兆尹韦宽也出班奏喊“陛下圣明”。
渐渐地，殿中附议之声越来越多，连方才跟着蔡、卢联名的一些文臣也开始动摇了，低着头悄悄退回了队列。
蔡圭、卢兴隆苦心铺垫多日、串联满朝、蓄势已久的分权风暴，在金銮大殿之上，被天子一语全盘挡下、瞬间瓦解！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勋贵集团满心算计，一朝落空。
太和殿的风雨看似暂时平息，可蔡圭、卢兴隆低垂的眼眸里，只剩下彻骨的阴寒与不甘。
退朝时，二人走在百官队列中，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彼此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们清楚——天子刻意护着李云天！朝堂制衡之路，已经走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