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圭、卢兴隆身居幕后,煽动朝野舆论,自己却从不站在台前,始终保持干净姿态。
待舆论铺垫充足,二人终于准备出手,拟定联名奏疏,准备于三日后的大朝会上正式进言。
疏中言辞恳切、冠冕堂皇:
其一,火器乃军国绝杀重器,不宜独聚一处、独掌一人,恐权柄过盛;
其二,请求朝廷特设督查专员,常驻军火工坊,督查物料消耗、军械制造、账目开支;
其三,请求拆分火器权责,研发归军火司,监制、入库、验收、配发由朝廷派员共管;
其四,请求各地军营可分设火器作坊,分散产能,避免一司独大、尾大不掉。
条条建议,皆是“为公为朝、制衡权柄”的正道说辞。
实则每一条,都是冲着分割李云天权力、渗透工坊、插手火器体系、打破独家垄断而去。
只要朝廷派员进驻,他们便能借机安插人手、窥探工艺、插手规制、牵制生产。
只要产能分散各地,便能打乱李云天标准化量产的节奏,拖慢火器强军大势,消解他独一无二的朝堂地位。
蔡府书房内。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卢兴隆手持草拟奏疏,眼中闪过狠色:“朝议汹汹,人心本就忌惮军火司独权。
此番联名上奏,名正言顺,是为国制衡、为君分忧。
陛下就算圣宠李云天,也不可能公然违逆朝堂公议。”
他将奏疏往蔡圭面前一推,指尖点着其中“分造多地”一条,“只要这一条能过,各地军营都有了火器作坊,李云天那套标准化便再难推行。
各地做各地,规格参差,他山谷里的东西便不再是独一份的宝贝。”
蔡圭抚着胡须,面色沉凝,将奏疏拿起又看了一遍,才缓缓放下。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明争,我们已然落败;暗阻,已然无路。
唯有借朝堂规制、借群臣公议、借制衡之道,拆分他的权柄、稀释他的优势、困住他的手脚。
只要督查官一入山谷、共管权一下放,往后工坊诸事,便不再是他一人说了算。
久而久之,机密外泄、工艺分流、权力拆分,他的优势,自然土崩瓦解。”
他说到“土崩瓦解”四字时,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苦茶。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笃定。隐忍多日,只为这一朝反扑。
国公府内,温情脉脉、静待新生。
韦德芷的产期一日近似一日,李云天每日掰着指头算日子,连山谷那边报来的账册也只粗粗翻过,心思全不在上头。
皇城暗流中,算计织网、利刃已藏。蔡圭与卢兴隆的联名奏疏已经写定,只等大朝会那日当廷呈上。
李云天安居府中陪产,看似远离朝堂风波,殊不知,一场足以撼动军火司根基、拆分他毕生心血的朝堂风暴,已然蓄势待发,只待大朝会那日轰然爆发。
转眼三日过去。
二月末的大朝会如期启幕。
天刚破晓,晨钟震彻皇城,浑厚的钟声从钟楼上一圈一圈荡开,惊起城楼上栖着的几只寒鸦。
文武百官蟒袍玉带、依序入朝,肃立太和殿两侧。
殿中烛火通明,映着两侧金柱上盘龙的鳞甲,光晕明灭之间,满殿人影肃然。
今日朝堂气氛,自始至终异于往常。殿内静谧肃穆,却隐隐弥漫着一股暗流涌动的紧绷感。
不少官员眼神交汇、暗自对视,心中皆清楚——今日朝会,必有大事。
那些不知内情的官员也觉出了异样,因为今日入殿时,蔡、卢两家的门生故吏彼此点头时的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像是憋着一口气,只等一个时机吐出来。
连日来朝堂舆论早已发酵多日,由蔡圭、卢兴隆暗中牵头串联,十余位与蔡、卢两家交好的老牌勋贵、数十名保守文臣达成默契,早已商定今日联名上疏,直指军火司权柄过盛,逼请朝廷分权督查。
昨日夜里,蔡府后门还悄悄送走了最后一位参与联名的文臣,袖中揣着誊抄好的奏疏副本,回去背了一夜。
辰时正点,天子李为民端坐龙椅,目光俯瞰满朝文武,声线沉稳:“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前方,蔡圭缓步出列。
他身为老牌国公、朝堂勋贵之首,身姿沉稳,神色凛然,一副秉公为国、忧心社稷的模样,手持奏疏,高高举起。
那奏书厚厚一沓,用蓝绸封皮裹着,一看便知不是三两页能写尽的。
“陛下,臣有本启奏。事关军国重器、朝堂制衡、万世安稳!”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压过了殿角铜壶滴漏的轻响。
满殿文武瞬间屏息,所有人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
李为民神色平淡,搁下手中茶盏,道:“奏来。”
蔡圭朗声开口,字字清晰,响彻大殿:“陛下,自军火司创设以来,农国公独掌研发、独管炼制、独断物料、独司军械。
军火司独立六部、不受节制、钱粮自主、人事自专。
如今火药已然成型,从其威力便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今后的火器威力怕是更加恐怖绝伦,可破坚城、溃千军、摧阵列都不在话下。
此等绝杀重器,尽归一人、尽聚一司、尽守一地,古来未有,太过集权!”
他顿了一顿,将奏疏翻开一页,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权聚于一处,则危于一朝;器掌于一人,则惧于一旦。
非不信农国公忠心,乃是国制不可失衡、权柄不可无制、重器不可无监!”
一番开篇,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句句扣着“社稷安稳、朝堂制衡”,堵死所有反驳余地。
他说话时目光坦荡,仿佛自己当真是那个为江山社稷夜不能寐的老臣。
紧随其后,卢兴隆即刻跨步出列,附声奏报:“臣附议!火器乃是杀伐至宝、破国重器,一旦泛滥、一旦失控,祸乱无穷。
如今工坊深藏山谷、外人难入、工艺独秘、账目独理。
朝堂不知日产几何、不知库存几多、不知工艺深浅、不知储备规模。
无督查、无核验、无共管、无监管。长此以往,朝廷两眼一抹黑,重器悬于虚空,非社稷之福!”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身,向殿上那些犹豫未定的官员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二人一唱一和,随即,身后十余名勋贵、二三十名中年文臣接连跨步出列,齐齐躬身:“臣等附议!”
一时间,近半朝堂文武联名附和,声势浩大,威压整座太和殿。
那些出列的人排成数行,从殿中央一直延伸到两侧廊柱之下,乌压压一片,将崔炎、范承等几位未参与联名的老臣衬得孤零零的。
殿中气氛骤然凝重如山,连殿角捧着香炉的内侍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