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当事两人却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只觉得是找到了同道中人。
中午夫子讲完课后，他们也不再急着往外跑，反而凑一起，头挨着头，对着书页嘀嘀咕咕。
一会儿琢磨分句巧记，一会儿商量着挑重点死记硬背。
两个半吊子水，就这样认认真真研究起速成背诵的法子。
这有趣的一幕落在袁颂眼里，直把他逗得前仰后合，捂着嘴憋笑不已。
一个是骄纵好胜的武将子弟。
一个是散漫的侯府世子。
往日里皆是对课业漫不经心的人物。
如今竟为了一本启蒙经书凑在一起苦思冥想。
画面实在滑稽。
顾远山抬眼瞥见二人模样，也不由得唇角微扬。
原本缠人的麻烦事，反倒让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学习，他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
程硕浑然不觉袁颂的打趣，一门心思扑在书上。
还时不时挠着头向钟怀瑾讨主意。
“这一段绕来绕去，怎么记才快？”
钟怀瑾指尖点着字句，眉头轻皱。
“我也犯难，不如我们分句轮流记，互相抽查？”
两人一拍即合，当真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考察起来。
讲堂角落顿时响起断断续续，并不流利的诵读声。
……
折腾了好几日，两人对于背诵《大学》依旧收效甚微。
通篇不要说背了，连读都读得依旧磕磕绊绊。
程硕急得抓耳挠腮，素来骄纵的性子险些按捺不住。
钟怀瑾也皱着眉，显然也快失了耐心。
看着手底下令人头晕眼花的字句，他拧着眉头，心中烦躁不已。
突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扯了扯坐在自己前面的袁颂的后领。
“袁颂，你素来擅长记诵经文，过来指点一二？”
袁颂本就闲得无聊，闻言也来了兴趣。
他已是举人出身，眼界与学识远胜常人，言谈间自带几分傲气。
不过是寥寥数语，从行文脉络，义理逻辑讲到断句节奏。
甚至连拆解经文的章法，与记忆诀窍都讲得透透的。
条理清晰。
见解独到。
坐在一旁的顾远山静静听着，暗自点头。
袁颂这番解读确实精妙，处处可圈可点。
……
两人都是举人，学识也算是可以拼个高低。
可这番干货落在程硕和钟怀瑾耳中，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二人本就根基薄弱，连字句都尚未读顺，哪里听得懂这般偏重于义理与章法的讲解？
他们只觉得每一句话都晦涩难懂，越听越是头大，脸上满是茫然。
……
袁颂说完，见两人一脸懵然，脸上的笑意都快挂不住了。
他只同同窗讨论过学业，最差也是当初盯着杜松背了几日书。
还从未有机会教导像钟怀瑾和程硕这样“目不识丁”的人。
虽然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但他还是好为人师，耐着性子又多讲了几遍。
可两人依旧是一脸的茫然。
他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有些憋不住要生气了。
见他这般，钟怀瑾也不好再问，只好抱着书，灰溜溜缩回了头。
“我们不打扰你了，我们自己琢磨琢磨就好了……”
见袁颂面无表情地点头，钟怀瑾和程硕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们觉得袁颂一副要吃了他们的样子。
如此，实在不敢继续招惹。
只是……
面对着手里的书，两人还是一筹莫展。
看了看安安静静温书的顾远山，他们终究没有胆量继续去请教。
毕竟，顾远山和袁颂学识都差不多，万一又惹恼了他，就不好了……
……
没办法，两人只得作罢，重新凑回一处。
他们放弃了取巧的法子，依旧靠着最笨拙的方式，你一言我一句地逐句死记硬背。
讲堂里再次响起断断续续，时有卡顿的读书声。
程硕苦着脸小声嘟囔。
“这书怎么就这么拗口，比拉弓射箭难上十倍不止。”
钟怀瑾无奈摇头。
“别抱怨了，你慢慢来吧，我们兄弟情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想跑路，不想陪程硕背书了。
可他先前都信誓旦旦承诺会同他一起背书……
一时之间，钟怀瑾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
一旁的程硕见钟怀瑾一副犹豫不决，要背弃自己的诺言时，干脆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威胁了几句。
两个人无奈，只能重振旗鼓，继续与书本死磕到底。
……
这边正闹得哭笑不得，一旁的杜松早已看得忍俊不禁。
这些日子跟着顾远山潜心研学，他的课业功底扎实了不少，心性也愈发沉稳。
如今听着程硕，钟怀瑾两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笨拙讨论。
句句跑偏，不得章法。
他实在听不下去，便主动上前轻声开口指点。
“你们可要我帮忙？”
面对主动送上门的杜松，虽然觉得他学问也不怎么样，但钟怀瑾和程硕还是积极地点头，拉着他加入进来。
……
杜松不像袁颂那般讲深奥义理，谈章法格局，只讲最通俗的大白话。
逐句拆解字句意思，拆分段落逻辑。
把晦涩的经文翻译成最浅显易懂的家常道理。
哪里该断句，哪里是核心，如何顺着文意连贯记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原本一头雾水，苦不堪言的两人，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这句是这个意思！”
程硕眼睛一亮，瞬间通透。
先前憋在心里的烦闷一扫而空。
钟怀瑾也恍然颔首，连连叹道：
“原来如此，这般记就简单多了，倒是我们钻了死胡同。”
二人如获至宝，看向杜松的眼神满是敬佩。
一副恨不得当场拱手拜师，虚心求教的模样。
……
一时之间，三人之间的教学氛围良好。
程硕也有了希望，不再唉声叹气。
袁颂看得笑弯了腰。
他小声凑到顾远山身旁，小声嘀咕：
”杜松这一手还真是妙啊！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说着，他有些打趣地看向顾远山。
“依我看，不出几日，没准那程硕还真能将这《大学》背出来，到时候你可得准备好！”
说着，他自己倒是先笑了。
“不过顾兄你还真是有办法，简简单单一本书，就把这个缠人精治得服服帖帖。”
连这样不服管教的两人，都乖乖坐着背了好几日的书……
他实在是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