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闻言，转头望向身后认认真真背书的三人，无奈轻叹了一口气。
难道是他想要为人师表吗？
还不是被程硕缠得无可奈何罢了。
不过……
看着眼前的景象，顾远山不由也有了几分欣慰。
程硕一改往日乖张执拗，正认认真真听着杜松讲解经文，低头默默记诵。
素来散漫的钟怀瑾，也难得安分下来，凑在一旁跟着学习。
两人没有打闹嬉闹，更没有再盯着自己无端纠缠。
顾远山心底悄然松了一口长气。
总算能清静一段时日，安安稳稳读书治学了。
喧闹褪去，讲堂之内，只剩轻柔的讲书低语与沙沙翻页声，难得一片安宁。
……
转眼步入十二月底。
寒风卷着寒意笼罩整座国子监。
年关的气息越来越浓，监里各处都添了几分岁末的热闹。
学子们也渐渐分出心思，盼着放年假归家。
……
再说那程硕。
整整大半个月过去，往日里坐不住书本，一见经文就头疼的他，竟当真啃下了整本《大学》。
虽谈不上流畅纯熟，背诵时依旧时有卡顿，字句念得磕磕绊绊。
偶尔还要停顿回想片刻。
可从头到尾，硬是一字不落地顺了下来。
待他最后一句念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满是大功告成的雀跃。
他当即转头望向顾远山，眼底透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
顾远山放下手中书卷，心中也生出几分真切的佩服。
他深知程硕本就不喜读书，性子又急躁好动。
如今能耐着性子日日苦记，硬生生坚持这么久。
这份旁人未必有的韧劲，着实不容小觑。
……
“不错。”
顾远山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能坚持下来，实属不易。”
一旁半途而废的钟怀瑾靠在桌边，笑着打趣。
“看不出来啊程硕，为了一场比试，倒是把这辈子的耐心都拿出来了。”
说着，转头看向顾远山，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
“这下顾远山你该兑现约定了吧？”
程硕立刻挺直腰板，忙不迭应声。
“那是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顾远山，咱们择日便去马场再比骑射！”
袁颂和杜松也围了过来，看着一脸兴奋的程硕，纷纷笑着调侃。
谁也没料到，这个被经书折磨得叫苦连天的武人子弟，真凭着一股执拗劲完成了约定。
顾远山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有言在先，自然不会反悔。
只是看着程硕摩拳擦掌的模样，他也不由有些担心。
怕是接下来几日，马场又不得清静了。
……
若说顾远山和钟怀瑾的骑射本事都与程硕不相上下，可为何程硕独独要让顾远山陪他比个高低？
这自然是因为当初他觉得自己被顾远山下了面子。
顾远山一介寒门学子，又是举人身份，这般该是科举的好苗子，却连骑射也这般出色。
程硕觉得自己确实是输给了顾远山。
所以，才一直缠着要重新比试。
至于钟怀瑾？
钟怀瑾同程硕一样不学无术，甚至钟怀瑾只是会骑射罢了。
其余的还真未必比得上程硕。
是以，程硕从未将钟怀瑾视作对手。
他就算是武夫，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只是这份骄傲，在遇到顾远山时被打破了……
如此，他才这般执着要与顾远山重新比试。
……
朔风呼啸，吹得马场边的旗杆微微晃动。
寒意顺着衣缝往里钻，冷得人手脚发僵。
午间课业结束，顾远山草草用过饭，依着先前的约定独自来到马场。
初来燕京时，他便领教过这里冬日的凛冽。
可如今站在开阔无遮挡的场地上，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大地冻得硬邦邦，四下草木枯寂。
放眼望去一片萧瑟。
好在天虽寒，却还未飘雪。
估摸落雪还要再等上几日。
……
年关一天天近了，国子监也定下了休沐的时日。
顾远山缓步走到靶场边，望着远处灰蒙的天际，心中暗自感叹。
去年赶路奔波，在路上熬过除夕。
今年虽依旧没法回乡与家人团聚，却不必再颠沛流离。
能安稳留在京中过年，已是好上许多。
思绪一转，他又想起了方知然。
二人定下婚约一事，一转眼都半年过去。
只是……
他平日里埋首课业，即使休沐日回去，也都是去寻方景书请教学业难题。
与方知然倒是少有闲暇相聚。
算下来也有好些日子未曾碰面……
一想到年假期间能得空相见闲谈，顾远山沉静的眉眼间，不由染上几分浅淡的期待。
毕竟，名分都定下了，他就算是要努力念书，准备会试，也得将未来的媳妇看牢了。
没得因着自己的疏忽，让她备受冷落……
前世加今生，顾远山还是头一次有未婚妻，心中自然十分顾念。
……
“来得倒是准时。”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
顾远山回过头去，就瞧见程硕一身厚实劲装，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他腰间箭囊，长弓一应俱全，精神头十足。
紧随其后的是钟怀瑾、袁颂与杜松。
几人也趁着午休跟来凑热闹。
寒风里个个缩着脖颈，却依旧兴致盎然。
……
程硕抬手活动着手腕脚踝，摩拳擦掌。
“约定作数，今日咱们便再比一场骑射！”
顾远山收回思绪，压下心底的念想，转头看向众人，从容颔首。
“好，那就开始吧。”
……
只是……今日是他们私下相邀，并没有权利去动用国子监内养的骏马。
程硕虽然心痒痒，但是还是没有太过折腾，反而最终只是和顾远山比试射箭。
两人各就各位，眼神锐利地盯着三尺开外立着的简易草靶。
那靶子中心漆黑小巧，在清冷天光下格外醒目。
……
程硕素来尚武，性子飒爽利落，抬手搭弓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沓。
只见他左臂稳稳托住弓身。
五指紧扣弓臂，右臂屈肘拉弦，肩胛微微后展，筋骨绷出利落的线条。
满弓如月，弓弦紧绷出细碎的嗡鸣。
力道蓄至极致。
他目光死死锁在百步之外的靶心，目不斜视，呼吸绵长平稳，分毫不见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