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人都来齐了,谢夫人才宣布开席。
很快,一道道精致佳肴陆续上桌。
珍馐罗列,香气袅袅。
可余氏、顾三水、顾远冬三人,刚上街时放松的心弦再次紧绷。
三人依旧是老样子,不敢随意动筷,不敢高声言语,只悄悄效仿着方家人的举止,小口细嚼慢咽。
满桌山珍海味,入口依旧寡淡无味。
顾远山看着家人拘谨的模样,心底轻叹。
热闹是真的,被珍视也是真的。
可刻在骨子里的谦卑,终究不是一时半刻能消解的。
……
除夕夜宴散去,方家上下并未歇息,反倒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清扫厅堂,整理年礼,备下待客茶点,处处收拾得妥帖周到。
今年是方佑程被贬外任,辗转数年,回京复职后的第一个新年。
京中世家权贵向来耳目灵通,最懂审时度势。
众人早已探得风声,方佑程此次归京并非简单复职。
圣上心中惦念,有意重用,年后必有擢升赏赐。
更不必说方家嫡长子方景书,年少沉稳,才学卓绝,早已入了朝堂诸位大佬的眼。
只需一次契机,便可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这般蒸蒸日上的方家,早已不是往年闲散小官之家。
谁都知晓,此刻不来攀附走动,维系人情,日后方家权势稳固,便再无近身之机。
故而天刚蒙蒙亮,大年初一的晨光刚洒进京城街巷,前往方府拜年拜岁的车马便络绎不绝,早早候在了府门外。
……
往年方佑程夫妇外放不在京中,府中唯有方景书、方知然兄妹二人留守。
二人岁数尚小,人微言轻,年节向来冷清。
每到大年初一,反倒是方家主动去往侯府拜年趋奉,分寸礼数半点不敢缺。
可今时不同往日。
方佑程与谢夫人归京的消息传遍京城。
天未亮透,侯夫人便亲自携着重礼,登门拜年。
当然,此番拜年,她并未带上钟怀瑾。
钟怀瑾身为侯府世子,若是带着出门拜年,也算是尊重。
可坏就坏在他曾与方知然有过婚约。
如此一来,倒是尴尬。
侯夫人特意来探望闺中密友,自是不可能带钟怀瑾过来让方家难堪。
……
方家门前宾客往来不绝,一派车马喧腾的盛景。
可这份热闹繁华,终究与顾家四人无关。
院门轻轻一关,便隔开了外面所有的人情应酬。
小院自成一方天地,安安静静,自过自家的年。
顾远山端坐在屋内案前,书卷摊开在手,只是目光常常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放在往日,临近会试,他心底的焦灼日夜翻涌,常常长夜难眠。
若是不埋首书卷,便满心惶恐,总担心功课尚有疏漏,唯恐多年苦读付诸东流,心绪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可自从爹娘与顾远冬千里奔赴燕京,来到他身边之后,那颗时时动荡不安的心,竟奇异地慢慢沉稳踏实。
此刻,他望着院中各自忙碌的三人,看得微微出神,连书页翻卷都暂且停下。
……
昨日除夕宴散后,余氏便记挂着吃食,特意寻机会向府里下人打听清楚了厨房的方位。
天色刚亮,她便取出从十里村一路带来的风干腊肉,拎着简单厨具去往厨房,打算亲手炖一锅肉,一家人好好尝尝家乡滋味。
顾三水性子腼腆,前院宾客络绎不绝,他不愿出去撞见各路陌生贵人,怕言行失当惹人笑话,干脆守在院内。
也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铁铲,一下一下慢慢清理墙角堆积的残雪。
动作沉稳卖力。
雪沫顺着铲刃簌簌落在地面,枯燥的活计,倒让他安下心来。
……
另一边,顾远冬照旧坐在廊下,守着那块一路背来的磨刀石。
砍柴刀横放在石面上,粗粝的磨石来回摩擦,沙沙声响持续不断。
他不急不躁,专心致志打磨刀刃,仿佛手中这柄刀,便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小院里动静错落。
余氏偶尔从厨房回来取东西,还要高声叮嘱顾三水,积雪不要堆在窗根底下,免得融雪渗进屋中。
转头又同顾远冬念叨,刀不必磨得太过锋利,平日里小心划伤手脚。
寻常琐碎的话语飘进窗内,落在顾远山耳中。
他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先前压在心头千斤重的忧虑,好似也被这小院里温温的气息冲淡不少。
功名前程固然重要,可家人相守在此,便是他眼下最安稳的依靠。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之上,心中不再惶惶不安。
纵然前路尚有大考等候,可他心知,身后已有牵挂,亦有归处。
……
一晃眼,小院里安稳闲适的日子转瞬便过了五日。
到正月初五午后,方佑程特意让人来唤顾远冬。
细细叮嘱他次日入宫相关的各项规矩。
进退礼仪,一言一行,何处该立,何时回话,尽数交代清楚。
顾远冬自前院回来时,脸色就绷得紧紧的。
他一路快步走入小院,径直找到正在屋中看书的顾远山,声音都透着几分发颤。
“远山,方才方大人同我说,明日一早,要我跟着他去宫门外等候。”
顾远山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神色慌乱的顾远冬,语气温和安抚:
“远冬哥不必惶恐,明日进了宫,你只紧紧跟在方大人身侧,照着他的指引行动。”
“倘若圣上问话,你便据实应答;若是不曾问到你,静静垂首站定,不多言不乱动,自然不会出岔子。”
顾远冬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在半空,眉头紧紧皱起,苦着脸长叹一声。
“道理我都懂,可我实在紧张。”
“活了这么多年,我连县官都极少直面,哪里想得到,明日竟有机会觐见天子!”
顾远山闻言微微抿住嘴唇。
心底暗自感慨,他又何尝见过当今圣上。
金銮天子,对他而言同样只存在于书卷与传闻之中。
……
可眼见顾远冬两只手不受控制轻轻哆嗦,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只能继续温声宽慰:
“放宽心思。圣上素来是开明君主,此番召你问话,本就是想知晓乡间耕作实情。”
“所有人都清楚咱们出身乡野,世代务农,就算一时紧张,言语略有紊乱,圣上也能够体谅,不会轻易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