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收了勢，肩頭的血漬在料峭夜風中漸漸凝出暗紅的痂，邊緣泛著干硬的質感。
抬手抹去額角混著塵土的汗珠，目光緩緩掃過腳下狼藉的戰場，斷裂的兵刃斜插在泥土中，刃口還滴著未干的血珠。
賊寇的尸骸橫七豎八地堆疊著，有的雙眼圓睜，殘留著死前的驚懼，有的胸口塌陷，凝固的血污在火光下泛著猙獰的黑紅。
不遠處，林家子弟們正互相攙扶著整理衣甲，有人肩頭帶傷，卻依舊挺直腰背，看向林墨的目光中滿是狂熱與敬畏。
更遠處，朗陵吏民們互相依偎，臉上還殘留著劫後余生的驚悸，喉嚨里偶爾發出壓抑的啜泣。
這一切都如同流動的畫卷，在林墨眼前緩緩鋪展，最終，他的視線越過這片喧囂與狼藉，落在了議事堂前那片相對整潔的空地上。
議事堂的朱紅門框被夜風拂得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堂內透出的燈火在地面投下兩道頎長而晃動的影子。
劉翊（字子相）便立在那光影交界處，身形挺拔如松，卻難掩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
他刻意挺直了腰背，腰間的玉帶勒得緊了些，將一縣之尊的體面撐得筆直，下頜微收，目光平視前方，努力維持著鎮定自若的神態。
可垂在身側的袍袖卻騙不了人，那素色的綾羅下擺，正隨著劉翊胸腔起伏帶來的輕微戰栗輕輕顫動，如同秋風中即將墜落的枯葉，每一次細微的晃動，都泄露著他內心尚未平復的驚濤駭浪。
賊眾攻破外門時的喊殺聲猶在耳畔，震得人耳膜發聵！
刀鋒劃破空氣的銳響近在咫尺，帶著致命的寒意。
劉翊與王宗被圍在議事堂內，看著身邊的護衛一個個倒下，鮮血濺在朱紅的門板上，暈開一朵朵淒厲的花，心中早已被絕望填滿。
若非林墨如天神般橫空殺出，以一己之力扭轉戰局，今夜他們早已身首異處，化作堂前的一仸黃土，連收尸的人都未必有。
往下探尋，便是深入骨髓的敬畏。
那畫面太過震撼，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中，反復回放，揮之不去︰林墨反手擲出短刀時，那道劃破夜空的銀芒，以及帶著破空的銳嘯，還有鮮血噴涌而出的瞬間；他單手舉起半人高的巨石時，肌肉賁張的線條在火光下極具沖擊力，轟然砸向沖來的賊眾時，石屑飛濺間，賊兵們慘叫著倒飛出去，骨骼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更駭人的是他瞪視敵酋的那一刻，那雙眸子沉如寒潭，不帶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如同遠古凶獸的凝視，竟讓凶悍桀驁的敵酋喉間一窒，當場氣絕倒地。
這般非人般的武力，早已超出了他對“勇將”的所有認知，剩下的唯有深深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再往深處，是一絲難以言說的後怕與疏離。
如此驚世駭俗的人物，真的能如尋常下屬般駕馭嗎？他劉翊不過一縣縣令，在這亂世之中，手中這點權柄與兵力，在林墨這般神威面前，簡直如同螻蟻撼樹，不值一提。
若有朝一日，林墨心生二心，想要取他而代之，朗陵上下，誰能制衡？
這種人非池中之物，早晚一飛沖天！小地方不是他翱翔的天地！
但這份遲疑只持續了片刻，便被一股迅速堅定起來的決心所取代，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焰，驅散了所有猶豫。
亂世將至，洛陽城的政令早已如同風中殘燭，朝廷權威日漸衰微，地方豪強擁兵自重，黃巾四起，民不聊生，千里沃野化作焦土，流民餓殍遍野。
能有林墨這般人物蟄伏于朗陵，于他而言，是危機，更是天大的機遇！
尋常的“賞識”早已不足以籠絡此等奇才，之前那些虛與委蛇的客套、循序漸進的提拔，此刻想來，竟顯得如此可笑，如同孩童用米粒引誘猛虎，毫無分量。
必須立刻升級策略，從“賞識”變為“傾心結納”，甚至要不惜放下一縣之尊的身段，引為肱骨之臣，視若兄弟手足！
唯有如此，才能將這匹千里馬牢牢拴在自己的戰車上，讓他成為自己亂世之中最堅實的依靠，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局中站穩腳跟。
“林墨，是我的兄弟！我的親兄弟！我說的！”劉翊告誡自己。
一旁的王宗（字文伯）狀態似乎更顯狼狽些。他臉色依舊是失血般的蒼白，毫無血色，嘴唇干裂起皮，說話時都帶著一絲干澀的痛感。
方才被賊眾驚嚇過度的余悸還未散去，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連帶著衣袖都輕輕顫動。
但與蒼白臉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眼神，那雙眼眸異常明亮，像是燃著兩簇跳動的火焰，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如同信徒見到了神明，帶著極致的崇拜與激動。
王宗是這場血戰的全程親歷者，心境的起伏比任何人都要劇烈︰從最初賊眾破城時的驚慌失措，被護衛護在身後時的腿軟欲倒，幾乎站立不穩；到賊兵逼近議事堂，刀光映在臉上時的絕望無助，甚至已經閉上眼，等待死亡降臨的那一刻；再到林墨如戰神附體，以一己之力逆轉乾坤。
這哪里是一場簡單的防御戰勝利，這分明是一部活生生的傳奇在他眼前徐徐展開，每一個瞬間都充滿了震撼與不可思議！
王宗仿佛已經看到了，今夜之事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不出三日，便會傳遍汝南郡的每一個角落，無論是郡縣官吏，還是鄉野豪強，都會听聞林墨的神威。
再十日，潁川、陳國乃至整個豫州，都會知曉“林墨”這個名字，無人不為之側目！結交！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結交此等人物！這已不僅僅是為官之道，更是亂世之中最明智的政治投資，甚至是保全自身與家族的護身符！
亂世之中，兵權與武力便是安身立命之本，能與林墨這般人物扯上關系，日後無論面對何種風浪，無論是其他豪強的覬覦，還是流民的襲擾，黃巾的掠奪，都多了一層堅實的底氣。
王宗猛地側首，與劉翊的目光在夜色里相撞。
只一瞬，兩人便從對方眼中，讀懂了一模一樣的心思。
“子相兄，”王宗聲音干澀，卻壓不住眼底的灼熱，“林兄弟……簡直就是朗陵的天啊。”
劉翊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緒，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
“何止朗陵！往後，他便是你我之依仗，亂世之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