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陵督尉府，夜灯已亮，烛火跃动，将二人身影投在壁上，沉稳如岳。
诸将散去，府内渐静，只剩林墨与陈宫对坐。
案上摊着五县兵册、粮簿，卷册堆叠如山，符节静静倚在一旁，牦牛尾穗垂落肃穆，无声彰显着天子授与的生杀大权。
陈宫轻摇羽扇，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深远考量：
“主公今日一令定五县，威权初立，四县俯首，人心渐聚。”
“只是豫州这片土地，真正能翻云覆雨、左右大势的，还不是郡守县令这般寻常官吏，而是汝南袁氏。”
林墨神色平静无波：
“公台是说，那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袁家？”
“正是。”
陈宫颔首，眸中带着几分凝重！
“袁安以下，四代五人接连位列三公，朝堂之上、州郡之中，半数皆是袁家门生故吏。”
“如今袁绍、袁术皆在京师任职，声名鹊起，日后若天下大乱，袁家必是最先振臂一呼、群雄影从之人，其势不可小觑。”
林墨微微抬眼，目光深远，似已越过沉沉夜色，望见中原风云，语气淡却笃定：
“汝南袁氏，势大不假，可在我看来，势大，不等于长久。”
陈宫微微一怔，羽扇微顿：“主公何出此言？袁氏根深蒂固，天下侧目，便是刺史太守，亦不敢轻易拂逆。”
林墨缓缓道：“四世三公，听来煊赫，实则积弊已深。”
“靠着门第恩荫坐上官位，不是凭着真刀真枪、浴血沙场，也不是凭着治政安民、造福一方换来的实打实功业。”
“养尊处优太久，便容易重虚名、轻实务，讲门第、轻寒士。”
“太平岁月，袁氏是高高在上的世家领袖”
“乱世一到，袁氏有的是架子、名望、人脉，却唯独缺了治军、安民、舍身搏命的根基。”
林墨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
“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断”
“袁术骄矜自大，目中无人。”
“这二人，承得起四世三公的福，担不起乱世天下的重。”
“袁家可以一时势压天下，却终究守不住人心，也立不住真正的根基。”
“袁氏是烈火烹油的繁花，看着热闹夺目，可一遇狂风骤雨，便会迅速凋零。”
陈宫眸中一亮，羽扇停在半空，心悦诚服：
“主公一言，洞穿根本！世人只羡袁家门第煊赫，唯有主公一眼看破其虚实，宫自愧不如。”
林墨淡淡一笑，目光落回兵册之上，语气坚定：“我林墨无门第可依，无功臣可托。我不靠四世三公，不靠门生故吏。”
“我只靠手中枪、麾下兵、治下民、心中策，袁家有的是旧时代的权势，而我们要建的，是新时代的根基。”
“他日真若沙场相见，袁氏的名望，压不倒我的军阵”
“四世三公的荣光，挡不住我前进的步伐。”
一席话落，夜色沉静，烛火噼啪轻响，更显堂中气度恢弘。
陈宫长长一揖，神色肃然，语气无比恳切：
“主公格局胸襟，远胜袁氏诸子。宫得遇明主，此生无憾，愿辅佐主公，走出一条真正属于主公的路。”
林墨抬手虚扶，待陈宫起身，才重新落座，神色复归冷峻，日间在堂上对阳安县令赵邵所下的死令，依旧悬在诸人心头。
陈宫略一沉吟，上前一步，羽扇轻收，神色郑重，压低声音问道：
“主公威势已立，五县莫不震服。只是……”
“属下有一事想问，关乎主公声名与五县安稳，不可不察。”
林墨抬眸，目光温和却沉稳：“公台但说无妨。”
陈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斟酌：
“那阳安县令赵邵，出身涿郡赵氏，虽非顶级门阀，亦是经学传家、累世为官之族。若他当真顽劣到底，执意不来请罪，主公……难道真要持节入县，将其斩首示众？”
林墨静静看着他，不答反问：“公台以为，不可？”
陈宫微微颔首，从容分析，条理分明：“非是不可，而是需权衡利弊。”
“主公如今新官上任，持节统辖五县，根基未稳。杀一赵邵易，安一县人心难。”
“其一，赵邵乃朝廷正除县令，并非叛贼，若骤然斩之，虽合军法，却恐惊动汝南诸姓，让其余各县官吏、豪强心生疑惧，误以为主公嗜杀、轻辱士大夫，反倒不利于收拢人心。”
“其二，涿郡赵氏虽远在幽州，却亦是一方望族，若无故斩杀其族人，恐授人口实，被人攻讦为‘擅杀朝官、欺凌世家’，于主公声名有碍。”
“其三，如今波才黄巾在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我等当务之急是合兵、筹粮、固防，全力备战，不宜在此时，因一庸官而横生枝节、内耗自损。”
说到此处，陈宫语气一缓，又道：
“属下并非劝主公姑息纵容，而是说：威，要立；刀，要悬；但血，不必急着流，逼赵劭亲来请罪，折其傲气，收其实权，令五县皆知‘违令者危’，足矣。”
“真要斩了他，不过是少一庸吏，却多一隐忧，得不偿失。”
林墨听罢，脸上不见怒色，反而微微点头，眸中露出赞赏之意，显然对这番剖析极为认同。
林墨缓步走到堂中，声音沉而冷静，字字清晰：
“公台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陈宫一怔，稍显意外。
林墨淡淡道：“我刚才那番狠话，本就不是为了真杀他。”
“刀不斩，则威不立；威不立，则令不行；令不行，则五县必乱。”
“我若不把话说到‘问斩’的地步，赵邵那等傲慢世家子，只会更加有恃无恐，其余县令也会纷纷效仿。”
“我要的，从不是赵劭他一颗人头，而是五县的敬畏，与全军的规矩。”
林墨看向陈宫，语气笃定，尽显成竹在胸：“赵邵出身世家，惜命更甚，怕死，更怕丢官弃爵、身败名裂。”
“我把刀架在他颈边，他自会匍匐来拜。”
“待到赵劭亲至朗陵、俯首请罪，那便是最好的军法，最好的威慑。”
陈宫闻言，瞬间恍然，羽扇轻拍掌心，由衷叹服：“主公高明！”
“以杀止杀，以威立威，不战而屈人之吏。属下不及也！”
林墨望向窗外夜色，星光微亮，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底气：
“乱世治军，恩威并施。
威，立规矩；恩，收人心。
二者缺一，皆不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