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尉府内军令一出，四县官吏无不凛然，无人敢有半分耽搁。
陈宫当日便伏案草拟文告，笔墨凌厉，法度森严，每一条律令都直指要害，文末重重加盖林墨持节都尉的印信。
那朱红印泥配着符节专属纹路，一笔一画，皆是天子威权的化身。数名精悍斥候早已整装待发，接过公文之后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分送西部五县。
公文之上字字分明：凡兵甲、粮秣、城防、斥候一应军务，尽数直归都尉林墨节制，各县县令无权干预，违者以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公文所至之处，汝南西陲风声骤紧。
吴房、西平、北宜春、朗陵四县，或恭敬奉行，或惶恐听命，上下整肃，不敢有丝毫怠慢。
各县县尉、县丞接到文告当日，便开始清点军械、核查粮草、整顿城防，唯恐慢了一步，引来杀身之祸。
唯有阳安县，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县衙之内人人噤若寒蝉，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仿佛稍有声响，便会引爆这随时可能崩塌的危局。
阳安县衙正堂。
县令赵邵捏着那卷烫着符节都尉印信的公文，青筋暴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阴晴不定，眼底翻涌着愤怒、不甘与深藏的恐惧。
赵邵出身涿郡赵氏，经学传家，累世为官，虽非顶级名门，却也是一方望族。
自幼饱读诗书，凭借家世与才学步入仕途，素来眼高于顶，轻视武夫，平日里连面对郡里的佐官都带着几分清高自傲，何曾受过一介布衣出身的武夫如此公然压制？
堂下县丞陈慎垂首侍立，心中焦急万分。
县丞与赵邵共事多年，深知这位县令的脾性，可如今局势非同小可，再意气用事，只会引火烧身，甚至连累整个阳安县官吏。
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苦劝：
“明府，切不可再意气用事了。林都尉持节督军，奉天子明诏，有先斩后奏之权，这道公文已是最后通牒。”
“您若再执拗不肯前往朗陵请罪，大祸临头，只在旦夕之间啊！”
“放肆！”
赵邵猛地将公文狠狠掴在案几之上，木案震得嗡嗡作响，砚台都险些翻倒，墨汁溅出几点，落在文书之上，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境。
赵邵怒目圆睁，厉声呵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却藏着压不住的虚怯：
“本官乃朝廷正式除授的阳安县令！名正言顺，诰命在册，吏部备案，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
“林墨不过是一介布衣出身，凭一战侥幸封侯，不过一新晋武夫罢了，也敢对本官发号施令？他还真敢拿我问斩不成？我涿郡赵氏，世代簪缨，经学传家，岂容他如此轻辱！”
赵邵拍着案几，声色俱厉，仿佛要靠这嘶吼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底气。
可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微微发白的唇角，早已出卖了内心的恐惧。
林墨的威名，如今在汝南郡早已是妇孺皆知。
黑龙潭一战，林墨孤身一人，清剿盘踞多年的匪寇，保一方平安。
墨坞一战，正面击溃波才精锐黄巾贼众，杀得对方丢盔卸甲，血流成河，一战奠定威名。
如今更持节掌五县兵权，假节行事，代天巡狩，连汝南太守赵谦都对其倚重有加，百般礼让，视为左膀右臂。
杀他赵劭一个无兵无势、远支世家的小小县令，与碾死一只蝼蚁何异？
陈慎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暗叹不已，只得再进忠言，语气愈发恳切：
“明府，如今乱世当头，早已不是空谈门第出身的太平年月。昔日孝桓皇帝之时，世家望族尚且能横行州郡，可如今黄巾四起，天下动荡，兵权在手者，方能立足天地之间。”
“林都尉手握兵符，坐镇朗陵，五县兵马尽在掌控，而阳安无险可守，无精兵可用，城防薄弱，民心不定，一旦都尉率军前来问罪，明府纵有涿郡赵氏的门第背景，又能如何？远水终究难解近渴啊！”
赵邵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怒视着堂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他比谁都清楚，陈慎说的，全是戳心的实话。
赵劭引以为傲的世家身份，在太平岁月是光环，在乱世战火之中，不过是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他强撑着的世家傲气，在绝对的兵权与符节威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此时，门外亲卫面色惨白，跌撞着冲入堂中，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颤声禀报：
“明府！不好了！朗陵方向的斥候游骑已抵阳安边境，甲胄鲜明，旗号肃整，步步紧逼，分明是在向我等施压！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这一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邵最后的心理防线。
赵劭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案几，才勉强没有摔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青，眼神涣散。
赵劭终究是怕了。
怕丢官，怕丧命，怕涿郡赵氏的颜面，在他手中彻底扫地，沦为全郡笑柄。
沉默良久，沙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备车……备薄礼……”
话说到一半，猛地回过神，想到林墨如今的权势与威势，慌忙改口，语气带着绝望的妥协：
“不……备厚礼！越厚重越好！””
阳安县令赵邵，终究没敢撑过林墨限定的一日之期。
赵劭一身素色便服，摘下了平日彰显身份、象征士大夫体面的进贤冠，撤去了所有仪仗随从，只带了两名亲随，一路快马加鞭，惶惶如丧家之犬，赶在辰时之前，跌跌撞撞抵达了督尉府门前。
往日里那股涿郡赵氏传下来的倨傲与清高，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惶恐、不安与惊惧，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门前卫士。
府门卫士见是赵劭，神色冷淡如冰，只是略一行礼，便面无表情地引着他入内，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在这些亲卫眼中，违抗主公军令之人，与死人无异。
一路行来，督尉府内外士卒林立，甲胄鲜明，步伐齐整如尺量，刀枪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廊下亲卫按刀而立，腰杆笔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赵邵时，不带半分温度，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赵邵看得心惊肉跳，脊背发凉，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直到此刻，赵劭才真正明白，这位年纪轻轻的西部都尉，绝非只会放狠话的寻常武夫。
林墨有兵权，有威望，有民心，更有天子亲授的生杀大权。
这样的人，不是他能招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