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黄巾队率和十七名残卒跪在后方，目睹徐氏兄弟人头落地、目睹周通自刎当场，浑身早已抖得不成样子。
黄巾队率更是额头死死贴住地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嗓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都尉饶命……都尉饶命……小的们只是听令行事，酒楼设伏、列阵冲杀，皆是秦越与徐家布局，小的们只是被裹挟的卒子……求都尉开恩……
十七名残卒齐齐磕头求饶，额头砸在泥土里砰砰作响。
林墨目光扫过他们，略一沉吟，声线平稳：黄巾降卒暂且留下，我有大用。
其余人——徐家蓄养的死士、私兵，一个不留，全部处置干净。
晏罡当即抱拳领命：属下照办！
是徐家家奴、死士身份的，尽数揪出，就地格杀！
晏罡转身挥手，二十骑精锐立刻扑向那些被押解的徐家私兵人群，刀光再起，惨叫连连，不过数息之间便清理干净。
林墨抬手指了指那十七名跪地发抖的黄巾残卒和黄巾队率，语气平淡：把他们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虐待，给水给食！
日后我有用处。
晏罡点头应下，吩咐两名骑士将众人押往后方暂置。
至此，临江酒楼鸿门宴背后所有主谋、帮凶、执行者，尽数伏法。
陈纪站在一旁，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半晌没有言语。
等到尘埃落定，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望着林墨的目光里，除了此前的欣慰与骄傲，又多了一层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敬重，而是一种近乎审慎的重新打量。
陈纪忽然意识到，自己父亲陈寔晚年收下的关门弟子，不仅文能安邦、武能定乱，更有着果决到近乎冷厉的杀伐手腕。
该温和时温和，该果断时果断，该仁慈时仁慈，该绝情时绝情，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这样的少年，绝非一个单纯的儒将、名士、能臣可以概括。
他生来便该是乱世之中执棋的那只手。
陈谌站在兄长身侧，目光落在周通尚未冷却的尸身上，轻轻叹息一声，低声道：周通此人，祸害西乡多年，死不足惜！
只是贤弟方才那番话——先给他留了全尸自尽，又保全了他身后声名——倒是替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这份恩怨分明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戏志才袖中的手指终于停止了叩击。
他望着林墨的背影，眼底那股深沉的智光此刻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剧烈。
他心中默默重新梳理了一遍这个少年自踏入颍川以来的所有举动——从汝南平乱、到郾西破敌、到徐家鸿门宴、到两骑穿千军、到杀伐果决却不忘给周通留全尸——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踩在情理与法度、仁慈与威严的分界线上，不偏不倚、分寸精准。
此人做事，深得字三昧。
戏志才在心中默默下了判词:过刚则折，过柔则废，而他永远刚好踩在中间那根线上，分毫不差。
郭嘉眼底的光芒更是几乎要溢出来。
他望着林墨的眼神，已经从方才战场之上的狂热折服，转为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那是同频者之间的共鸣。
他读懂了林墨每一道命令背后隐藏的心思：留黄巾降卒有用、给周通留全尸是收人心的手腕、杀徐氏兄弟是为了立威、放任苟胜东逃是因为早已布好了后手。
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远比战场上展现出的勇武更加可怕。
而这份可怕，郭嘉非但不忌惮，反而满心兴奋。
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没有持续太久，庆幸自己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在这个人的身后。
荀攸收起布帛，将笔别回腰间。
他望着地上那两具尸首、一具自尽的尸体、一群瑟瑟发抖的黄巾降卒，心中默默重新定义了这个名字。
此前的评价是文武双全、谋略过人；此刻的评价已然变为谋定乾坤、杀伐果决、御人有术、治乱有方。
他在心中悄然给林墨加了一个标签：可托生死的雄主。
徐庶站在人群最后，掌心的汗意早已干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热流。
他追随林墨的念头，从最初的此人值得跟随，到战场之上的此人值得死战，再到此刻尘埃落定、杀伐收尾的此人值得一生追随，一层层沉淀、堆叠、固化，最终彻底凝成铁律，再没有半分犹疑余地。
他望着林墨的背影，望着那道青衫上沾着的干涸血痕，心中默默重复着一句话：我徐庶此生，便跟着你了。
林墨扫了一眼四周已然收束完毕的战场，目光忽然在人群中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侧首，语气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怎么没见到文若(荀彧)？
众人皆是一愣。
方才战况激烈、局势瞬息万变，竟无人察觉荀彧何时离开了人群。
荀攸放下手中的布帛，上前半步，神色略显复杂，沉声应道：叔父(荀彧)在秦越铁骑尚未合围之时，便已独自出障，策马往许县方向去了。
他说——
荀攸停顿了一瞬，显然心中对此事也有几分不认同，但终究照实转述了荀彧的原话：叔父说，陈氏坞堡虽能庇护西乡一时，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西乡缺官府正道支撑，缺朝廷兵马威慑，若不能从根本稳住许县官署，即便今日退了秦越，明日还会有张越、李越。
所以他执意亲赴许县，想说动县兵驰援西乡！
我们说许县县令未必肯出兵，叔父只说……他自有办法。
戏志才闻言，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神色，缓缓点头，低声开口，带着几分沉思的意味：许县县令陈崇，我是知道的。
此人庸碌怕事，自黄巾起事以来便龟缩县城、不敢越雷池一步。
文若此去调兵，多半无功而返，以陈崇的胆色，绝不敢派一兵一卒出城。
戏志才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文若向来沉稳持重，行事从无虚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