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文若向来沉稳持重,行事从无虚招。
文若明知许县不会出兵却依旧执意前往,必然有他自己的用意。
或许是借机试探陈崇的底细,又或者……是另有所图。
林墨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垂下眼帘,指尖在鞍桥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心底却转过了另一层心思。
许县县令陈崇,身为本地父母官,西乡徐家盘剥百姓、私蓄甲兵、勾结黄巾、设局谋杀朝廷都尉——桩桩件件都发生在他辖境之内,他却毫无作为、坐视不管、连一兵一卒都未曾派出救援。
这份渎职之罪,平日里或许可以遮掩推诿、大事化小,可一旦朝廷查下来,便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荀彧此人行事,从来不会做无用之功。
明知许县不会出兵却仍要亲赴县城,表面上是求援,实际上恐怕是去牵住陈崇的鼻子、锁定这份渎职把柄,坐实了县令按兵不动、坐视西乡陷于贼手的铁证。
日后要借此弹劾、换人、整顿许县官署,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凭证。
林墨唇角微微一勾,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敛去。
抬起头,对荀攸道:文若走多久了?
荀攸掐指略算:约莫一个多时辰了。
林墨轻轻颔首,不再追问,只是转头望向东方天际。
东方天际的漫天烟尘渐渐落定,方才厮杀奔逃的喧嚣彻底沉寂。
苟胜麾下那千余名丢盔弃甲的黄巾溃骑,早已狼狈遁出视野,消失在官道尽头。
旁人见贼兵远遁,只当残寇脱身逃走,唯有林墨眸光沉静,心底洞若观火。
此地西乡陈故村一带,南临颍水、西靠山林,沟壑纵横、野路狭隘,崎岖山道根本容不下千余骑兵奔逃进退。
自许县通往汝南郡治,唯有眼前这条宽阔官道是唯一通衢要道。
关羽、林虎、林豹统领的汝南精锐骑兵,来许县陈故村与自己汇合,必经此途。
这群仓皇逃窜的溃兵,他们一路奔逃、军心溃散、马力疲敝,定然会撞上迎面而来的己方铁骑,插翅难逃。
林墨收回目光,环视四周疲惫却亢奋的将士、惊魂未定的颍川名士、满目敬服的陈氏族人,沉声开口。
语气平静却带着贯穿整场战局始终的笃定:收拢战马、清点伤亡、搬运伤卒,原地休整待命。
陈纪望着晏罡将捆缚的众人押往后方,忽地一拍额头,神色骤然紧绷起来:坏了!光顾着清算徐鞑、徐哲和周通,倒把徐述给忘了!
此人城府最深、最是阴狠,此刻怕是早已躲回徐氏坞堡。
要不要即刻派人赶去围堵?若让他携财潜逃、另投他处,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陈谌闻言亦是神色一凛,连连点头:元方兄所言极是。
徐述才是徐家真正的主心骨,此人不除,徐家根基便未断绝。
郭嘉却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必去了。
陈谌一愣,转头看向这个少年,满是不解:郭嘉何出此言?
徐述此獠狡诈多端,若不趁他尚未远遁之时截住,等他一头扎进深山老林或是投奔了哪路贼寇,再想抓他便难如登天!
荀攸合上手中的布帛,缓缓接话,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徐述此人心思缜密、行事多疑,绝非莽撞之人。
他能在临江酒楼设局之前便先行返回坞堡,必然早已在战场周边安插了诸多耳目斥候。
从秦越中军大旗倒下、到黄巾溃骑东逃、到徐鞑徐哲被擒——每一桩消息,恐怕早已传到了他的案头。
戏志才微微颔首,眼底智光流转,补完了最后一句:以徐述的秉性,此刻绝不会还留在坞堡之中坐以待毙。
徐述定然已经携带家眷、细软、金银,弃堡而逃了。
若我所料不差,此刻他至少已在十里之外,方向多半是往北。
陈纪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犹自不甘:徐述携带家眷老小、金银细软,车马众多,行进必然缓慢。
我们若此刻分兵轻骑追击,未必不能赶上!
徐庶却上前一步,拱手劝道:元方公且听晚辈一言。
徐氏坞堡往北可通冀州,往西可入群山,往东可奔兖州,岔路众多,分岔无数。
徐述既然早已收到风声,必然事先选好了退路,绝不会留在官道之上等我们追剿。
更何况徐家坞堡之中尚有一二百名族中私兵乡勇,虽不堪大用,但若困兽犹斗、拼死反扑,我方追击的骑兵难免徒增伤亡。
徐庶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为了一个必将在天下大势中自取灭亡的徐述,折损我们百战余生的精锐弟兄,不值当。
林墨一直静静听众人争论,直到此刻方才缓缓开口。
语气平淡,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从容:元方公不必挂怀。
徐述此人,逃的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他与徐家数十年盘剥百姓、勾结黄巾、设局弑官的罪证,桩桩件件白纸黑字,早已写定。
这笔账,我记下了。
日后自有跟他彻底清算的时候。
陈纪听罢,张了张嘴,终究还是缓缓颔首,不再多言。
而在数里之外的徐氏坞堡之内,此刻早已一片兵荒马乱。
徐述端坐在正堂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摊开的舆图,旁边放着几封刚刚从前线传回的密信。
他脸色铁青,指尖死死按在案沿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
堂下站着徐家总管和几名族中核心子弟,人人面色惶然,大气不敢出。
堂外忽然跌跌撞撞冲进来一名满身血污、尘土覆面的斥候,甲衣残破、气息紊乱,双膝重重砸落地面,伏在堂上迟迟不敢抬头,语气支支吾吾,满脸惊惧惶恐:“家主……前、前沿急报……”
徐述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面色本是一派淡然。
素来心性深沉,早已预料前线局势不妙,见斥候吞吐迟疑、不敢直言,眸色骤然一沉!
声线冷得刺骨,带着上位者压人的威压:“事关机要,吞吞吐吐作甚!速速据实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