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色的能量光柱,像一根扎入冥界天空的毒刺,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息。
阴冷,奸诈,怨毒。
扶苏的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魂体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演武场上,刚刚还因为功法之事或兴奋或苦恼的众人,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如出鞘的利刃,齐刷刷地望向了祭坛的方向。
“陛下!”王翦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里没有半分苍老,只有铁血的杀伐,“末将请命,前去斩杀此獠!”
他知道,那是赵高。
普天之下,只有那个阉人,才能凝聚出如此污秽的气息。
“陛下,末将愿为先锋!”蒙恬手已按在剑柄上,战意勃发。
“杀了他!”李信的反应最为直接,他只说了三个字,周身杀气已然化作实质。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道灰色光柱,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乡间升起的一道普通炊烟。
他越是平静,周围的空气就越是压抑。
李安明白,这位千古一帝的怒火,早已过了需要用表情来宣泄的阶段。
他现在就是一座沉寂的火山,内里已是熔岩翻滚。
“都起来。”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请战的将领都停下了动作。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李安身上。
李安会意。
他转头,对身后一名侍立的冥秦锐士说道:“去,把公子高和他的‘客人’,都请过来。”
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请。
这个字用得很有意思。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正主来了,好戏也该开场了。
“走吧。”嬴政迈开步子,朝着祭坛的方向走去,“去看看,朕的这位‘大功臣’。”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嬴政身后。
没有人再喊打喊杀,但那股汇聚在一起,冰冷刺骨的杀意,让咸阳冥城的冥气,都厚重了几分。
祭坛上,那道灰色光柱开始缓缓消散。
一个穿着华贵朝服,身形瘦长的身影,从光柱中显现,然后被吐了出来,狼狈地摔在地上。
赵高。
他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魂体因经历了死亡和穿越位面的双重冲击,显得虚弱而混乱。
他记得,子婴那个孺子,竟敢设计埋伏他。
他记得那些士兵冲进来时,他眼中的不敢置信。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和撕裂。
“这里……是哪里?”赵高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灰蒙蒙的天,黑色的土地,还有一座……祭坛?
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站在祭坛下的那群人。
看到了王翦,看到了蒙恬,看到了扶苏……
赵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人……不是都死了吗?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最后,定格在了为首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张脸,他永远不会忘记。
哪怕化成了灰,他也能认出来。
始皇帝,嬴政。
赵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他的魂魄。
他看到了鬼。
他看到了这世上,他最害怕见到的那个鬼。
他想尖叫,想逃跑。
但,他是赵高。
他是那个能指鹿为马,能把整个大秦帝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赵高。
电光火石之间,那深入骨髓的恐惧,被另一种更加强大的本能所取代。
求生的本能。
演戏的本能。
他脸上的惊恐,在短短一息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近乎癫狂的……狂喜。
“扑通”一声。
赵高连滚带爬地从祭坛上滚了下来,跪倒在嬴政面前,用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陛下!陛下啊!”
他的声音,凄厉,委屈,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忠诚。
“老奴……老奴终于找到您了啊!”
他抬起头,脸上早已是涕泪横流,那副模样,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老奴在人间,受尽了委屈!老奴好想您啊,陛下!”
赵高的哭声,撕心裂肺。
这演技,若是放在李安的时代,少说也是个影帝级别。
在场的秦将们,一个个都看愣了。
他们见过无耻的,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蒙恬的嘴角在抽搐,他很想一枪捅过去,看看这家伙的心是不是也是黑的。
王翦则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像是在观察一只稀有的虫子。
扶苏的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彻骨的恶心。
李安心里暗自点评,这开场,已经把一个“忠心耿耿,却受尽委…屈的老奴”形象,立住了。
“哦?”
嬴政终于有了反应。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受了什么委屈?”
赵高一听有戏,哭得更凶了。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诉说。
“陛下,您走之后,老奴是日夜思念,肝肠寸断啊!”
“老奴本想一心一意,辅佐新君,继承您的万古基业。可谁曾想……”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悲愤交加的神情。
“谁曾想,那胡亥公子……不,是二世皇帝!他性情大变啊!”
“他听信谗言,残害手足,大兴土木,搞得民不聊生!老奴苦劝,他不听啊!他还威胁老奴,说老奴要是敢多说一句,就把老奴千刀万剐!”
“老奴……老奴是为了保全有用之身,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到陛下,才不得不虚与委蛇啊!”
一番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还有李斯!”赵高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恨恨地补充道,“他身为丞相,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眼看着二世皇帝胡作非为,他屁都不放一个!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官位和富贵!”
“陛下,大秦的江山,就是毁在这君臣二人手上的啊!老奴……老奴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老奴对不起您,对不起大秦啊!”
说完,他又“咚咚咚”地磕起头来,把地面都撞出了一个小坑。
李安心里“啧”了一声。
漂亮。
这一手祸水东引,玩得炉火纯青。不但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顺手把李斯也拉下了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孤军奋战的忠贞烈士。
就连扶苏,都气得魂体发抖。
无耻!
颠倒黑白到了如此地步!
他正要上前驳斥。
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公子高,正拖着一个魂体,一步步走来。
那魂体,自然就是胡亥。
经过这几天的“特殊照顾”,胡亥的魂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神智也处于半疯癫状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是赵高……都是赵高……”
公子高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赵高,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嬴政,直接将手里的胡亥,扔在了赵高面前。
“砰。”
胡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让他又爱又恨,又怕又怨的脸。
赵高。
胡亥的眼睛,瞬间红了。
而赵高,也看到了胡亥。
看到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
赵高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悲痛与忠诚,也瞬间凝固。
完了。
这是赵高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赵高”胡亥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像是在撕扯什么。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赵高爬了过去。
“你这个……阉人!”
“你害我!”
“你不是人!”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张嘴就朝着赵高的腿咬了过去。
“滚开!”
赵高此刻也顾不上再演戏了,一脚踹在胡亥的脸上,将他踹翻在地。
“你这个废物!蠢货!”
赵高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忠臣的模样。
“要不是你这个抹不上墙的烂泥,大秦怎么会亡?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是你!都是你!是你自己要当皇帝,是你自己要杀光兄弟姐妹!现在倒来怪我了?”
两个昔日的盟友,一个大秦的皇帝,一个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此刻就像两条疯狗,当着所有人的面,互相撕咬,互相咒骂。
场面,一时之间,变得极其丑陋和滑稽。
王翦、蒙恬等人,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这就是……毁了大秦帝国的两个人。
扶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
这不仅是对大秦的羞辱,更是对他嬴氏血脉的羞辱。
周遭的死寂,与这边的疯狗互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嬴政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看着这场由他最不争气的儿子,和他最信任的宦官,联袂上演的闹剧。
直到那两个人骂得口干舌燥,再也发不出声音。
嬴政才缓缓地,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李安的身上。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国师。”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