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沉默，让广场上的空气沉重得骇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他的身上。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秦，又眼看着它二世而亡的帝王，会如何回应那个从田埂里爬出来，颠覆了他天下的人？
尤其是李斯，他感觉自己的心快要撞碎胸骨。
他怕。
他怕陛下被刘邦那套“百姓论”所蛊惑。
秦，就是因为对黔首太过放纵，才给了那些乱臣贼子可乘之机！法度，规矩，才是立国之本！
项羽的怒火也在胸中烧灼。刘季那个无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背信弃义，说成了为天下苍生。何其无耻！
他等着嬴政下令，他要亲手撕碎这个伪君子。
韩信的内心最为复杂。
他恨刘邦的猜忌与无情。
但刘邦刚才那番话，又确实点明了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道理。
带兵打仗，他韩信是神。
可治理天下，安抚百姓……或许，自己真的不如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亭长。
刘邦，这个焦点人物，反而是最轻松的。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嬴政，像在等一个老朋友的回话。
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何况，他说的都是大实话。
李安悄悄向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回人群里。
舞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已就位。
现在，是导演嬴政该喊“cut”还是“action”的时候了。
自己这个编剧，这时候最好别抢戏。
他心里清楚，刘邦这番话，看似粗鄙，实则字字诛心，正好砍在了嬴政毕生最大的痛处——
秦，为何而亡？
这不是挑衅，这是递上了一份答案。
一份嬴政寻了两千年，都未必能坦然面对的答案。
终于，嬴政动了。
他没有看刘邦，也没有看李斯或项羽。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安的身上。
“社区主任？”
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安感觉后颈一凉，得，又点我名。
他只好又从人群里挤出来，干笑着解释：“陛下，‘社区主任’，就是……就是管着一片地方的百姓吃喝拉撒，家长里短，调解邻里矛盾，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官。官不大，但最贴近百姓。”
“官不大……”
嬴政重复了一遍，眼神幽深难测。
他忽然转过头，重新看向刘邦。
“你，刘季。”
“哎，在呢。”刘邦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你觉得，朕的大秦，亡于何处？”嬴政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李斯脸色煞白。
陛下怎么能问他！这是在动摇国本！
刘邦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老嬴，你这可问对人了。要说这事，我还真琢磨过。”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太急了。六国刚平，人心不稳，你就急着修长城，盖宫殿，到处搞大工程。老百姓连口喘息的功夫都没有，能不反吗？”
“第二，太狠了。那秦法，是好东西，公平。可也太细，太严。老百姓在地里多锄了一下，可能就犯了法。弦绷得太紧，总有断的时候。”
他顿了顿，收起了笑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帝王的肃然。
“最重要的一点，你和你的朝堂，离百姓太远了。”
“你们坐在咸阳宫里，看到的是天下的版图，是帝国的伟业。”
“而陈胜吴广，在田埂上看到的，是活不下去的绝望。”
“我刘季不一样，我就是从那绝望里爬出来的。我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广场上，落针可闻。
之前觉得刘邦是街溜子的那些魂魄，此刻都沉默了。
这些话，太朴实了，朴实到每一个当过兵，种过地的魂魄，都能听懂。
嬴政看着刘邦，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反而，是一种长久思索后，终于得到印证的释然。
“说得好。”嬴政缓缓吐出三个字。
李斯身子猛地一晃，几乎栽倒。
项羽握着画戟的手也松了几分，眼神里写满了荒唐与不解。
嬴政……竟然认同了刘邦？
“朕，确实不懂百姓。”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朕以为，给了他们统一的天下，安稳的边疆，便是最大的恩赐。却忘了，他们首先，要活下去。”
他看着刘邦，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敌人，而是像在看一块能承载他未竟事业的，奇特的璞玉。
“李安。”
“臣在。”李安赶紧上前。
“你说，这样的人，该如何用？”嬴政问道。
李安看了一眼刘邦，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何云，心里有了主意。
“陛下，华夏城初立，百废待兴。我们有军营，有宫殿，但还没有能让万千英魂安居乐业的城池。”
“高祖……咳，刘邦，最懂百姓需要什么。让他去负责营造新城，最合适不过。”李安建议道，“让他这个‘社区主任’，先从最基础的社区建设干起。”
这是一个完美的台阶。
既给了刘邦事做，肯定了他的价值，又没给他兵权和高位，安抚了秦臣和项羽的情绪。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李安，总能把事情办得如此妥帖。
“准。”嬴政一挥袖袍，下了决断。
他看向刘邦：“刘季，你可愿意？”
刘邦眼睛放光，连忙点头：“愿意愿意！盖房子嘛，我在行！保证给大伙儿盖得敞亮！”
他又看了一眼何云等人，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那谁……你们几个，以前跟我混的，都过来搭把手！在新地方，也得给咱大汉长长脸！”
何云等人如蒙大赦，连忙应诺。
他们宁愿去搬砖，也不想再在这里站着丢人了。
嬴政又看向李斯：“李斯。”
“臣在。”李斯躬身，声音有些干涩。
“华夏城，要立新的规矩。”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今日之事，不会是最后一次。将来，还会有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来到此地。”
“朕需要一套法度。一套，能评判他们功过，安置他们魂魄的法度。”
“朕，不想再看到今日的乱局。”
李安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来了。
真正的大活儿，来了。
建立冥界秩序，这才是他这个“总设计师”的核心工作。
“国师。”嬴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李安脸上，“此事，由你主导，李斯辅之。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章程。”
“臣，领命。”李安躬身，眼中燃起兴奋的火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华夏城的未来，将由他亲手绘制蓝图。
而广场的另一边，韩信看着那个正和何云勾肩搭背，唾沫横飞地畅想怎么规划新城的刘邦，又看了看祭坛上那个威严如山的始皇帝，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容领命的年轻人李安身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纠结的兵权……格局太小了。
在这个地方，带兵打仗，或许是最简单的一件事。
真正的争斗，在人心，在规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基础修炼法》。
或许，自己真的该从头学起了。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项羽，忽然开口。
“嬴政。”
他称呼的，依旧是名讳，而非尊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你用刘季，我不服。”项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嬴政看着他，淡淡地问：“为何不服？”
“他是个小人，无赖。用他，是对英雄的羞辱。”项羽的眼神，扫过韩信，也扫过自己，“我等，皆败于此等小人之手，是天道不公！”
刘邦在那边听见了，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喊：“小项！说话要讲良心！打不过就说别人是小人，你这格局不行啊！”
“你闭嘴！”项羽怒吼一声，身上的霸王气势再次暴涨。
李安叹了口气，得，刚消停一会儿，又来了。
他刚想上前打个圆场。
嬴政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这位千古一帝看着桀骜不驯的西楚霸王，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李安在内，都意想不到的话。
“项羽，你若不服。”
“朕，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再与刘季，争一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