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利用。
这四个字从李安嘴里说出，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所有魂魄，都感到了一股发自魂体深处的寒意。
尤其是李斯。
他呆呆地看着李安，这个不久前还与他插科打诨的年轻人，此刻在他眼中，比他见过的任何酷吏都要冷酷，都要决绝。
将帝王、奸臣的魂魄，炼化成冥气？
何等疯狂，何等大逆不道！
但他无法反驳。
因为嬴政，已经点头。
“可。”
嬴政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便是最终裁决，为这套全新的冥界法度，盖上了不容置疑的铁印。
这位千古一帝宣告，在这个全新的世界，他看重的，不再是虚无的尊号和血统。
而是对华夏实实在在的贡献。
不能做出贡献的，无论是谁，都将被视为“废物”。
废物的下场，就是被利用。
李安看着嬴政，心中感慨。
他提出的这套体系，无异于挖所有帝王的根，但嬴政竟然同意了，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这份魄力，这份格局，无愧于“始皇”之名。
大秦亡于严苛，亡于不懂百姓。
那么，在这冥界，他便要亲手建立一个以民为本，以功为尺的新秩序，弥补生前的遗憾。
“李斯。”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在。”李斯的声音有些嘶哑。
“国师所言，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三日之内，将此法度，整理成文，颁行全城。”
嬴政命令道：“此为华夏城《根本法》，日后所有赏罚任免，皆以此为据。”
“臣……遵旨。”
李斯躬身领命。他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在他眼前拉开了序幕。而他，将是这个新时代秩序的制定者和见证者之一。
旧有的礼法崩塌，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他的心中，既有对旧世界逝去的惶恐，也有一丝参与创造新世界的隐秘兴奋。
事情议定，广场上的气氛渐渐缓和。
刘邦已拉着何云等一帮汉军旧部，兴致勃勃地跑到广场一角，对着空地指指点点，开始规划他的“社区”。看他手舞足蹈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要去盖房子，而是要去打天下。
项羽则一个人走到广场边缘，手持大戟，遥望城外那片翻滚的黑雾。他眼神里的迷茫和愤怒已经褪去，只余下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纯粹战意。
韩信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盘膝坐下，摊开那本薄薄的《基础修炼法》，一字一句，看得极其认真，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参悟旷世绝学。
一个崭新的华夏城，就这样，以一种奇特而高效的方式，开始了运转。
李安看着这一切，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几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完。
嗡——
一声奇特的低沉共鸣，从广场的另一个角落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安的神经一下绷紧。
又来什么幺蛾子？
他循声望去，视线穿过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正唾沫横飞、比划着如何盖房子的刘邦身上。
只见刘邦的周围，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几不可见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和他本人一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嬴政的万古龙皇气，是霸道，是威严，是镇压一切的黑色玄龙。
而刘邦身上的这股气，却像一条在泥地里打滚的小金鱼，不，是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它没有龙的威严，却充满了生命力，透着一股机灵、狡黠，甚至有点无赖的气息。
那条小小的、虚幻的金色泥鳅，正围着刘邦的魂体欢快地打转，时不时还用脑袋去蹭蹭他的腿，显得极为亲昵。
李安的大脑宕机了半秒。
这是什么？
龙气？刘邦的龙气？
刘邦这个汉高祖，怎么也能鼓捣出这玩意儿来？难道开国皇帝人手一条？
不对。
李安立刻推翻了这个猜测。这东西和嬴政的黑龙，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嬴政的龙气是“君”，是“天”，是秩序的化身。刘邦这个……更像是“人”，是“地”，是那种野蛮生长，怎么也踩不死的野草。
它不具备镇压万物的霸气，但它似乎能把周围游离的最微不足道的冥气，都吸附过来，转化成自己的养料。
这是“好运”或者“人气”的具象化。
李安看着那个手舞足蹈的刘邦，再看看他身边那条欢快的小泥鳅，心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家伙，怕不是把盖房子的功德，直接转化成了龙气？
这不科学。
这很刘邦。
嬴政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是深沉的思索。
他盯着那条围着刘邦打转的金色泥鳅，一道冰冷的明悟，刺穿了他数千年来的帝王骄傲。
一个他生前从未想通，死后也未曾正视过的问题，此刻有了答案。
他那个固若金汤的大秦帝国，为何会毁于一旦。
原来，天下的气运，不止有他那一条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黑龙。
还有一条，能潜藏在最深的泥潭里，能与万千蝼蚁共鸣的……小泥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