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阴嫚的讲述,断断续续。
她说的很乱,没有章法,像个在噩梦中呓语的孩子。
从沙丘宫的惊变,到赵高和胡亥的密谋。
再到伪造的诏书送达上郡,赐死扶苏。
她说到李斯,那个帝国的丞相,如何沦为赵高的附庸,为了自保,默认了这一切。
她说到胡亥登基后,咸阳城内的血雨腥风。
那些曾经与她一同在宫中嬉闹的兄弟姐妹,一个个,如同被圈养的牲畜,在屠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
没有审判。
没有罪名。
有时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
只因赵高觉得他们碍眼,或者胡亥又做了新的噩梦。
然后,她说到了人间。
说到了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振臂一呼。
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像一粒火星,点燃了整个帝国的干柴。
她说到了章邯,那个大秦最后的将领,如何带着一群囚徒组成的军队,左冲右突,几乎扑灭了燎原的烈火。
又说到了巨鹿,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决战。
她说,她死的时候,听到的最后一件事,是西楚霸王项羽,坑杀了二十万投降的秦军。
大殿里,死一般安静。
扶苏早已泪流满面,他紧紧抱着怀中昏睡的妹妹,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王翦,蒙武,蒙恬,蒙毅,这几位为大秦征战一生的将帅,都低着头。
没人能看清他们的表情。
但那紧握兵器、指节寸寸泛白的手,暴露了他们翻江倒海的内心。
二十万……
那里面,有多少是他们的同袍,是他们的袍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乡党子弟!
李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些历史,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段冰冷文字背后,所蕴含的重量与血泪。
他偷偷看了一眼嬴政。
自始至终,这位千古一帝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没有插话,没有打断,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很久以前的故事。
可李安知道,平静的海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我知道了。”
嬴政站起身,将女儿从扶苏怀里接过,动作很轻,很柔。
“你们都退下吧。”
他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向寝宫。
背影挺拔,没有丝毫踉跄。
可李安却分明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这位帝王的发梢,似乎又灰败了几分。
大殿里,只剩下李安和一群沉默的将领。
“国师。”
王翦走了过来,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此刻沟壑更深。
“人间之事,我等鞭长莫及。”
“但眼下,我们或许有大麻烦了。”
李安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我们就像一棵大树。树根在人间,树冠在冥界。现在,树根烂了,树冠……很快也要跟着枯萎。”
这个说法很直白,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那该如何是好?”蒙恬急切地问道,他是先锋大将,对力量的变化最为敏感,“难不成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李安摸了摸下巴。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不能再被动地,等着人间给我们输送养分了。”
“我们得……主动出击。”
王翦等人心头一震。
主动出击?
对谁?地府?还是阿修罗?
李安摇了摇头。
“不。”
他的眼神里,燃起一簇近乎疯狂的火焰。
“我的意思是,我们得想个办法,把我们自己的‘养分’,反向输送回人间。”
“什么?”
这下,连最沉稳的王翦都听懵了。
人死不能复生。
阴阳两隔。
这是铁律。
把冥界的东西,送到人间去?这怎么可能?
“理论上,不可能。”李安承认道,“但凡事总有例外。”
“我需要一些东西,来做个实验。”
他看着众人,说出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名词。
“我需要,一位帝王的龙气。”
“一位顶级谋臣的文运。”
“一位百战名将的战魂。”
“还有……一个刚刚死去,对人间还留有最强烈执念的,新鲜魂魄。”
他每说出一个条件,众人脸上的神情就古怪一分。
当他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在看一个疯子。
国师这是……悲伤过度,失心疯了?
李安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有自己的逻辑。
系统提供的世界观里,冥界和人间“息息相关”,这意味着,两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能量交换通道。
香火是一种,气运是一种,那会不会有第三种?
如果,他能集齐最顶级的几种“冥界特产”,通过某种方式打包,再通过一个与人间连接最紧密的“端口”——一个刚死的新魂——发射出去。
有没有可能,在人间那个混乱的棋盘上,激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哪怕只是让某位本该战死的秦将,多活了一天。
哪怕只是让某位本该投降的守军,多了一丝血性。
蝴蝶效应。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的不是逆转生死,他要的,是在这场名为“历史”的棋局里,落下一颗来自未来的棋子。
“国师……”扶苏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听到了李安最后的话,脸上写满了担忧,“您……没事吧?”
李安看着他,笑了笑。
“我没事。”
“我好得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负责城门守卫的军官,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情激动,甚至带着几分惊恐。
“陛……陛下!国师!大帅!”
“城……城外,来了一个人!”
蒙恬眉头一皱,喝道:“慌什么!什么人,说清楚!”
那军官喘着粗气,指着城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他穿着黑龙袍。”
李安目光一凝。
“是胡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