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军官颤抖的声音,还在大殿里回荡。
“他穿着黑龙袍。”
话音未落,扶苏的脸色“唰”地惨白。
黑龙袍!
除了父亲,还有谁敢穿!
“是胡亥!”
扶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一瞬间,大殿内所有声息戛然而て止。
刚刚还因人间惨剧而悲愤的众将,齐刷刷抬头,目光如利刃,尽数射向殿门方向。
王翦、蒙武、李信……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身上再也压不住的杀气轰然爆发,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去。
人间的大秦,就是毁在这个逆子手上!
他们的袍泽,他们的子侄,那二十万被坑杀的秦军,皆是拜此逆子与那阉竖所赐!
“他……他怎么敢来!”蒙恬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坟起。
李安的脑子飞速转动。
胡亥死了?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被赵高逼死于望夷宫,正是他的结局。
只是,他为何会直接出现在咸阳冥城门口?
巧合?
不对。李安立刻想到了公子高和赢阴嫚,他们死后,魂魄也落在了附近。看来,这片区域与大秦龙气有特殊牵引,让嬴氏皇族的血脉,死后会大概率降落于此。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方便始皇帝清理门户。
坏事是……他看了一眼已经从寝宫走出的嬴政。
这位刚刚承受丧子之痛、帝国倾覆的父亲与君王,此刻,将要亲眼面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嬴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眼神幽深,看不出半分喜怒。
但他越是如此,李安越觉得心头发紧。
死寂,比雷霆万钧更令人畏惧。
“陛下!”王翦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字字如砸在铁上,“末将请命,出城,斩杀此獠!为公子扶苏,为惨死的诸位公子公主,为我大秦二十万冤魂,报仇!”
“末将附议!”蒙武、蒙恬、李信等人齐齐跪下,声震大殿。
公子高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嬴政,眼中是血红的恨意与哀求:“父亲,请允许儿臣,亲手了结了他!”
嬴政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了李安身上。
李安知道,嬴政在等他的看法。
杀,还是不杀?
或者说,怎么杀,才最解恨,也最有用?
李安迎着嬴政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现在杀,太便宜他了。
嬴政看懂了。
他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开城门。”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他进来。”
众人一愣,但君命难违。
“诺!”
咸阳冥城那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开启。
城外。
一个身穿黑龙袍的青年,正满脸茫然与恐惧地站在那。
他就是胡亥。
他记得自己被赵高女婿阎乐的兵卒逼迫,无奈自刎。
下一刻,就到了这个灰蒙蒙的鬼地方。
他看到了一座城,看到了一面熟悉的黑色龙旗。
还有城楼上,那些熟悉又让他恐惧的面孔。
大哥扶苏……
王翦……蒙恬……
还有……
当他的目光,与城楼上那个威严身影对上的瞬间。
胡亥的魂魄,被吓得几乎溃散。
父……父皇?
他怎么会在这里!
城门大开。
扶苏第一个走了出去,身后跟着公子高、王翦、蒙恬、蒙武、李信。
他们没有带兵,就这么一步步,朝着胡亥逼近。
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胡亥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他惊恐地尖叫,指着自己的身后,仿佛那里真有什么东西,“是赵高!都是赵高逼我的!是他杀了大哥,是他杀了那些兄弟姐妹!是他!是他把大秦给毁了的!”
他涕泪横流,丑态尽出。
“胡亥。”
扶苏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冷得像冰。
“你看看你的身后,有谁?”
胡亥下意识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哪有什么赵高。
“你再看看我。”扶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公子高,“还认得我们吗?”
“大哥……四哥……”胡亥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扶苏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凉的冷笑,“那你告诉我,父皇的诏书,是不是你和赵高伪造的?”
“我……我……”
“我那些弟弟妹妹,是不是你下令屠戮的?”
“不……是赵高……”
“章邯在巨鹿被围,你却听信赵高谗言,不发援兵,断送我大秦二十万精锐,是不是你做的?”
扶苏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胡亥被他问得连连后退,最后瘫倒在地,只剩下无意义的辩解。
“是赵高……都是赵高……”
“废物!”
一声暴喝,不是来自扶苏,而是李信。
这位刚归来的将军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胡亥胸口。
“身为帝王,竟被一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大秦的江山,就断送在你这种废物手里!”
李信还想再踹,却被蒙武拦下。
“陛下看着呢。”蒙武低声提醒。
李信这才惊醒,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那个沉默的身影,不甘地退了回去。
就在这时,嬴政从城楼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任何人,唯有李安跟在身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没有看地上的胡亥,而是径直走到了扶苏等人的面前。
在扶苏、公子高、王翦、蒙恬等人或悲愤、或仇恨、或不解的目光中。
嬴政的视线越过他们,最终落在了李安的身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李安。”
“胡亥已死。”
“朕的大秦,是不是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