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站着，审判台下的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去看胡亥，而是将视线转向了另一个人。
赵高。
与胡亥的崩溃癫狂不同，赵高跪在那里，魂体虽然虚弱，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甚至没有看李斯，只是死死地盯着台下的嬴政，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种病态的执着。
他知道，求饶无用。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但他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我赵高就要一生受人驱使？凭什么你嬴政就能生为帝王，主宰天下？
我毁了你的江山，杀了你的儿子，我没错！
“罪人赵高。”李斯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
赵高缓缓抬起头，看向李斯，嘴角竟然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李丞相，怎么，要开始了吗？你可要想好了，我的罪状，有多少是你亲眼看着，甚至亲手帮着完成的？”
“哗——”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神色各异。
李斯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安，却见李安只是抱着手臂，一副看戏的表情。
他又看向嬴政。
嬴政依旧端坐，一动不动，没有理会赵高的挑衅。
没有退路了。
李斯攥紧了手中的罪状文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罪人赵高，本为赵国宗室远亲，入秦为宦。陛下念其勤勉，委以重任，命其教导公子胡亥，又任中车府令，出入随行，恩宠备至。”
李斯没有直接宣判，而是从头说起。
“然，此人狼子野心，包藏祸心。沙丘宫内，陛下龙驭上宾，他却秘不发丧，断绝内外消息。”
“说得好！”赵高忽然大笑起来，打断了他，“李丞相，你继续说啊！是谁，在我拿出伪造的诏书时，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默认？是谁，在我说‘依秦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时，闭上了眼睛？你忘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李斯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赵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无数道目光如芒刺在背，让他无所遁形。
“我……”李斯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的王翦和蒙恬等人，眉头紧锁。
扶苏更是担忧地看着李斯，生怕他当场崩溃。
“说啊！”赵高见状，笑得更加得意，“你告诉他们，你李斯，堂堂大秦丞相，就是个为了保住自己荣华富贵，连君父之仇，同僚之义都不顾的软骨头！”
李斯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李安的话。
“要么，堂堂正正地，把这个主审当好。”
“要么，就是个连面对自己过错的勇气都没有的废物。”
废物……
不。
我李斯，辅助陛下统一六国，创依法治国之先河，我不是废物！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从李斯丹田涌起。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赵高，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
“没错！”
“你说得没错！”
“我李斯，在沙丘宫，确实懦弱了！确实自私了！确实为了保全自身，选择了沉默！”
他没有辩解，而是直接承认了。
赵高的笑声戛然而止。
台下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人想到，李斯会如此坦诚地，当众撕开自己最丑陋的伤疤。
李斯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指着赵高，声音陡然拔高。
“我错，在于懦弱自保！”
“而你赵高，错，在于颠覆社稷，谋逆君父！”
“我错，可认，可罚！”
“你之罪，天地不容，神鬼共愤！”
“你身为阉人，本是残缺之身，却妄图染指帝王权柄，此为僭越！”
“你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却反噬其主，此为不忠！”
“你身为帝师，不教导君王仁德，反而诱其残暴，此为不义！”
“你巧言令色，蒙蔽圣听，害死我大秦满朝忠良，此为不仁！”
“不忠！不仁！不义！僭越！”
李斯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他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在这一刻，竟然挺得笔直。
他头顶那若有若无的文运金光，在这一刻，竟明亮了几分。
“你这种奸邪小人，也配与我谈对错？”
李斯走到赵高面前，俯视着他，眼神里只剩下鄙夷和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
“你的罪，不用我一条条念了。”
“因为，你所犯下的每一桩罪，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亡国。”
赵高被李斯的气势所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得意和讥讽，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灰败和惊恐。
李斯转过身，回到审判席。
他没有再看罪状，而是拿起那支朱笔，在另一块空白的木板上，开始书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透木板。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他会给赵高定一个怎样的刑罚。
二十万年？还是更久？
终于，李斯停下了笔。
他举起那块木板，面向全城。
木板上，没有数字。
只有一行，用鲜血般朱砂写就的大字。
“罪人赵高，剥其官服，夺其姓名，万年后再废其神智，永镇‘地狱火’之基，身为薪柴，日夜焚烧，魂力不尽，则业火不熄。其刑，无期。”
无期。
这两个字，比“二十万年”更让人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绝望。
那不是一个可以计算的时间，而是一种状态。
一种永恒的，没有尽头的惩罚。
赵高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他想笑，想学胡亥那样疯癫大笑，可他笑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焦炭，每一个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
他不是胡亥那种蠢货。
他比谁都清楚，“永镇‘地狱火’之基，身为薪柴”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的价值，被榨干到了最后一丝。
台下，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吼。
“好！”
“就该如此！”
“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这判决，比任何酷刑都更解恨。它彻底否定了赵高作为一个“人”的存在，将他贬低成了一件没有思想，只有功用的……燃料。
王翦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快意。
蒙恬、李信等人更是觉得胸中一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扶苏看着台上那个重新挺直了腰杆的李斯，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彻底瘫软的赵高，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李安的手笔。这种杀人诛心，又将利益最大化的手段，也只有那位国师能想得出来。
嬴政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斯，看着这个他曾经无比倚重，又无比失望的臣子。
李斯宣判完，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没有坐下，而是走下审判台，一步一步，走到嬴政面前。
他没有跪。
他只是躬身，长揖及地。
“陛下，臣，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嬴政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不再躲闪，不再谄媚，只剩下疲惫与坦然的眼睛。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
“你呢，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