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城外，十里长亭。
一支庞大的队伍，在地平线上拉出一道漆黑的轨迹，行进间悄无声息。
五万人的军阵，寂静得可怕。
为首的，依旧是那辆在军中显得格格不入的豪华马车，以及那个骑在乌骓马上、身形挺拔如山的身影。
李安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座轮廓扩大了数倍的雄城，长长地松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
再不回来，他真怕自己会过劳死在这辆破车上。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内。
突然，李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对劲。
城门口太安静了。
也太干净了。
按理说，他带着五万大军归来，城里怎么也该有点动静。
可现在，城门紧闭，城墙上连一个守卫的影子都看不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安心里敲起了警钟。
他拿起传音法螺，刚想询问。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自城墙之上传来，三声之后，戛然而止。
那扇足以容纳十驾马车并行的巨大城门，伴随着“嘎吱”的巨响，缓缓向内洞开。
城门之后，并非想象中迎接英雄凯旋的欢呼人群。
而是一片，肃杀的黑。
数千名身披重甲的秦军锐士，手持戈矛，分列甬道两旁。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像是出鞘的利刃，刮过每一个新来者的面孔。
在这条黑色甬道的尽头，城门的正中央，一面用金线绣着“秦”字的黑龙旗，正迎风招展。
旗帜之下，一个身影，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身形算不上魁梧，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天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渊海、霸道如天威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整个五万人的大军，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李安的马车停下了。
项羽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队伍后方，臧荼、何云，以及所有来自汉军的将领和士兵，全都愣在原地。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那个只在传说中，在史书里，在他们祖辈血泪控诉中出现过的身影。
大秦帝国，唯一的缔造者。
千古一帝。
嬴政！
李安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一万头神兽在他心头狂奔而过。
搞什么？
我的老祖宗哎，您怎么亲自跑出来了？
还搞出这么大阵仗？
这是迎接我呢？还是准备把我这五万人都给就地正法了？
李安脑子飞速转动。
欢迎仪式？不对，这是下马威。
一场给这五万新兵，尤其是给那两万汉军旧部的，下马威。
果然。
队伍后方已经骚动起来。
“秦……秦始皇？”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华夏城的陛下……竟然是他？”
“我们……我们竟然一直在为秦始皇卖命？”
恐慌、愤怒、屈辱、不甘……
种种情绪，在汉军的阵营中迅速蔓延。
几个性子火爆的汉军将领脸色涨得通红，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将军！我们……”
他们看向何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询问。
何云的脸色，一片煞白。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几乎是空白的。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这位“陛下”可能是某位上古人王，可能是地府的某位阎罗，甚至可能是某个不知名的强大散修。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秦始皇。
那个他们花了十几年时间，付出了无数鲜血和生命，才终于推翻的暴秦的皇帝。
这太荒谬了。
这比他们死后，来到这个鬼地方，还要荒谬。
完了。
这是何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很清楚，在“秦始皇”这三个字面前，他们所谓的“大汉”身份，他们心中的那点骄傲和不甘，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反抗？
拿什么反抗？
拿他们这两万残兵败将，去对抗那个连西楚霸王都得俯首的男人吗？
何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队伍最前方的项羽。
那个男人依旧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何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项羽，不会帮他们。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哎呀，都站着干什么？不累吗？”
李安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刚刚睡醒。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看城门口的嬴政，而是转身，面向那五万大军。
“我跟你们说过吧？”
“到了这里，没有秦人，没有汉人，只有华夏人。”
“怎么？一年不见，都忘了？”
李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汉军阵营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的国师身上。
他们想看看，他要怎么收场。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气。”
李安指了指城门口的嬴政。
“觉得他是暴君，觉得大秦是暴秦。”
“没关系。”
李安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
“到了冥界，咱们讲究一个用事实说话。”
“这一年，你们跟着我，吃饱穿暖，有仗打，有功立。你们扪心自问，华夏城，对你们可曾有过半分亏待？”
没有人说话。
这是事实。
“你们再看看你们自己。”
李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们在人间，或是战死沙场，或是流离失所。你们死后，本该魂飞魄散，或者被那些异族，当成‘粮食’一样吞噬掉。”
“是谁，把你们从死亡的边缘，一次次拉了回来？”
“是谁，给了你们一个，能重新站起来，活下去的机会？”
李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是华夏城。”
“是我们身后的这位，始皇帝陛下！”
“他或许在人间犯过错，但在冥界，他庇护了每一个，流落于此的华夏英魂！”
“这份功绩，谁敢否认？”
李安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满腔怒火的汉军将士，渐渐低下了头。
是啊。
没有华夏城，没有这位始皇帝，他们现在，恐怕早就成了荒原上的一缕青烟。
活命之恩，大于天。
“怎么？还是不服？”
李安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不服也行。”
“城门就在那里，开着呢。”
“现在，想走的，可以走。”
“我李安，绝不拦着。”
“你们可以继续回到荒原上，去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可能被魔物当成点心的日子。”
“或者，去投奔地府，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阴神，会不会把你们这些‘野魂’，当人看。”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李安说完，便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支香，随手插在地上。
他煞有介事地，用魂力点燃了它。
青烟袅袅升起。
五万人的大军，鸦雀无声。
走？
能走到哪里去？
他们比谁都清楚，离开了华夏城，他们什么都不是。
何云看着那个优哉游哉，仿佛在看戏的李安，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阳谋。
又是阳谋。
这个年轻人，总是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逼到无路可退的境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支香，已经燃了一半。
没有人动。
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李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成了。
就在这时。
城门口，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帝王，终于开口了。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平淡，温和。
没有帝王的威严，也没有质问的冷厉。
就像一个在等待家人归来的，普通长者。
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力量。
它奇异地抚平了在场所有，漂泊无依的华夏英魂心中最深处的躁动与不安。
“扑通。”
队伍里，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
“扑通，扑通……”
成百上千的士兵，无论是秦军，还是汉军，都双膝跪地，朝着那个方向，深深地，叩首。
“我等，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