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祭坛下，气氛一时凝滞。
李斯手持书简，躬身而立，脸色铁青。他身前不远处，萧何正与李安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点头，一副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
这幅景象，在李斯看来，无比刺眼。
他上前一步。
“陛下，国师。”他先向两人行礼，随后目光转向李安，声音绷紧，质问道：“臣刚刚听闻，国师欲让这位萧先生，负责户籍与功勋评定之事？”
李安转过头，看着他，神色平静：“没错，有问题吗？”
“国师！”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根本法》初稿已定，其中‘赏罚篇’，对英魂功过评判、等级授予，已有明确条文！此乃华夏城之根本大法，岂能另起炉灶？”
“户籍管理，官吏任免，本就是臣之职权。国师越过臣，将此等大事托付一新人，置臣于何地？置《根本法》于何地？”
他这番话说得极重，近乎当面指责李安滥用职权，破坏规矩。
广场上，不少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这边看来。
刘邦也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萧何眉头微皱，停下与李安的讨论，退后半步，表明自己不参与这场纷争。他很清楚，自己是新人，此刻多说一句话都是错。
李安看着情绪激动的李斯，并不生气。
“李斯，你误会了。”李安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我并非要另起炉灶，更不是要废弃《根本法》。”
“那国师是何意？”
“《根本法》，是‘宪法’，它规定了原则，指明了方向。”李安解释道，“但如何将原则落地，如何高效地执行，需要的是一套具体的，可操作的‘行政法规’。”
他拿起李斯手中的书简，翻到“赏罚篇”。
“比如，这里写着，‘帝王评分低于三十分者，打入地牢’。这很好，这是原则。但问题是，谁来评？怎么评？一个新来的帝王，他的生平事迹，谁去考证？考证的材料，从何而来？评判的过程，如何保证公正？这些，都是《根本法》里没有，也无需写明的执行细节。”
李安看向李斯：“我让萧相国做的，就是这些细节工作。他是要为你这个‘立法者’，配上一套最高效的‘行政班子’。你们不是冲突，是互补。”
李斯的脸色稍缓，但依旧带着疑虑。
“即便如此，此事也该由臣来主导。”
“你？”李安笑了，“李相，你的长处，在于顶层设计，在于制定严谨的律法条文。但若论及处理繁杂的庶务，整理浩如烟海的卷宗，进行精细到个位数的数据统计……你，真的比得上他吗？”
李安的手，指向了萧何。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当年高祖皇帝入咸阳，诸将皆忙于抢夺金银财宝，唯有萧何，第一时间冲进秦宫，将所有律法、户籍、地图等文书档案，尽数收缴。这才有了后来汉室的天下。”
李安看着嬴政：“陛下，您说，一个连敌国档案库都不放过的人，让他来管咱们自己的户籍档案，是不是专业对口？”
嬴政一直沉默地听着。
此刻，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萧何身上。
“萧何。”
“臣在。”萧何上前一步。
“朕问你，若让你来做此事，你打算如何入手？”嬴政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这是一个考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何身上。
萧何沉吟片刻，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回陛下。臣以为，当立三步。”
“第一步，‘建档’。所有新至英魂，皆需填写一份《英魂来历表》。上书其姓名、生卒、籍贯、主要生平事迹。此表，一式三份。一份交由国师汇总，一份臣留存，一份发还本人。”
“第二步，‘核实’。臣会组织一批熟悉史书的文士，对每份《来历表》上的内容，进行交叉比对核实。遇有疑点，或有自夸功绩、隐瞒过错者，标记存疑，暂缓评定。”
“第三步，‘初审’。核实无误后，由臣根据《根本法》之原则，对其功过进行初步量化评分，并拟定初始身份及资源分配方案。最后，将初审结果，连同所有佐证材料，一并上呈陛下与国师，以待最终裁决。”
他的方案，条理清晰，步骤分明，每一步都有具体的操作方法，权责明确。
没有一句空话，全是干货。
李斯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他不得不承认，萧何提出的这套流程，比他自己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成立一个审查司”的想法，要细致、周全百倍。
尤其是“交叉比对核实”和“初审”这两个环节，既保证了效率，又将最终的决定权，牢牢地交还给了嬴政和李安，完全没有僭越的嫌疑。
这就是顶级行政官僚的可怕之处。
他们能将最复杂的事务，拆解成最简单的，可以被任何人理解和执行的步骤。
嬴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很好。”他看向李斯，“李斯，你听到了。萧何所为，是在《根本法》的框架之下，为你补全血肉。朕，依旧任命你为我华夏城之丞相，掌刑名法度，督百官功过。”
李斯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另，”嬴政话锋一转，看向萧何，“朕，命你为御史大夫。主理天下户籍、图册、功勋评定，并辅佐丞相，建立华夏城行政之体系。”
李斯和萧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他们同时躬身。
“臣，遵旨！”
一场潜在的内部权力斗争，就这么被嬴政用一个巧妙的任命，化解于无形，甚至还顺手搭建起了华夏城最初的朝堂班子。
李安看着这一切，看着嬴政举重若轻地平衡着权柄，将一场风波化为己用。
帝王之术，确实是眼前的始皇帝玩得最纯熟。
但李安要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嬴政用的是君权，是自上而下的秩序。而他李安要立的，是规则，是所有人都需要参与和认可的契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君臣，投向广场上那些既敬畏又茫然的英魂。
李安缓步走向祭坛的中央，他的声音借由系统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诸位！”
李安指着华夏城正中心的那个大计时器。
“明日十二点，全民开会。每个人都必须来，包括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