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殿内，沉重的寂静压在每一个人肩头。
刘邦、萧何、樊哙、卢绾一行人站在殿下，神情各异。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女人。
吕雉。
她也站在殿下，却与他们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深渊。
审食其等几个心腹跟在她身后，她本人则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脚下不是始皇帝的宫殿，而是她自家的未央宫。
龙椅之上，嬴政的目光如鹰隼巡视，扫过这批西汉的开国班底，最终，定格在吕雉身上。
他一言不发。
那股独断万古的帝王气势，却让樊哙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将，都感到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然而，吕雉只是平静地回望。
没有卑微，没有亢奋。
她甚至没有行礼。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刘邦嘴唇动了动，想开口打个圆场，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个夫人了。她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改不了。
嬴政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看了吕雉片刻，目光转向李安。
“李安。”
“臣在。”
“把你那个……什么玩意儿？”嬴政似乎在回忆，“哦，孽镜台，拿出来照照她。”
李安一脸无奈，心里嘀咕，老祖宗，那都是残破版的老黄历了。
“陛下，那个早就改名了。”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却不映人影，“现在叫‘往生镜’。”
他手持往生镜，对准了吕雉。
嗡——
镜面没有射出光芒，而是荡开一圈圈涟漪。
一幅幅画面，直接投映在殿堂中央的空气里。
最初的画面，温婉而知性。
闺阁少女，在父亲的教导下读书识字。
下一刻，镜中岁月流转。
她嫁给了一个大她许多岁的亭长，那人游手好闲，呼朋引伴。
她却毫无怨言，操持家务，孝顺公婆，甚至悉心照料着丈夫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那个叫刘肥的少年。
嬴政看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倒是个好女人。”
李安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补了一句：老祖宗，您夸早了。
镜中画面再变。
丈夫刘邦亡命芒砀山，她被牵连入狱，受尽折辱。
出狱后，依旧跋山涉水，为山中的男人送去衣食。
楚汉相争。
她与刘邦的父亲被项羽俘虏，在楚营做了两年人质，日夜活在死亡的阴影下。
鸿沟议和，她被放回汉营。
没有丈夫的温情慰藉。
画面里，刘邦正抱着一个年轻貌美的戚夫人饮酒作乐，看到形容枯槁的她，眼中只有疏远和不耐。
甚至，为了这个戚夫人，刘邦要废掉她唯一的儿子刘盈。
殿内温度骤降。
刘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双拳紧攥，恨不得当场消失。
樊哙和卢绾看着画面里那个受尽委屈的女人，再看看眼前冷若冰霜的吕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蒙毅。”
嬴政冰冷的声音响起。
“末将在。”蒙毅出列。
“等会儿，把刘邦拖出去，揍一顿。”
“……”
刘邦腿一软，险些跪倒。
往生镜的画面，还在继续。
刘邦死了。
吕雉的时代，来了。
画面陡然变得血腥、压抑。
那个曾对刘邦巧笑嫣兮的戚夫人，被砍去四肢，挖去双眼，熏聋耳朵，灌下哑药，扔进了茅房。
人彘。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赵王刘如意，被从封地骗回京城，一杯毒酒毙命。
一个个刘氏诸侯王，一个个昔日功臣，或被构陷，或被诛杀。
整个朝堂，血雨腥风。
画面最后定格。
她的亲生儿子汉惠帝刘盈，在被强迫观看“人彘”后，精神崩溃，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吕雉抱着儿子的尸体，面无表情。
没有一滴眼泪。
画面，戛然而止。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女人前半生的悲苦和后半生的狠毒，那巨大的反差震得失语。
樊哙张着嘴，他知道吕后狠，却不知能狠到这个地步。
卢绾更是脸色煞白，庆幸自己当年叛逃，保住了一条命。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结束时，往生镜的镜面再次荡漾。
这一次，不再是宫闱血斗，而是广袤的田野。
一道政令，从长安发出。
“与民休息。”
“轻徭薄赋，田税由十五税一，改为三十税一。”
画面中，面黄肌瘦的百姓，脸上露出笑容。凋敝的村庄，重燃炊烟。田地里，农人放声高歌。
一个刚刚经历了战乱与内耗的庞大帝国，在她铁腕统治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元气。
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安然。
所有的画面，终于彻底消散。
往生镜恢复了古朴无华。
嬴政坐在龙椅上，长久地沉默着。
他没有再看刘邦，也没有去看那些魂不附体的汉臣。
他只是看着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女人。
许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情绪复杂。
“带下去，好生招待。”
嬴政摆了摆手。
立刻有侍者上前，引着吕雉等人退下。
吕雉转身，没有再看刘邦一眼，平静地跟着侍者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嬴政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安说：
“朕现在知道，她身上那金光的来历了。”
李安躬身，洗耳恭听。
“那是一种另类的国运龙气。”嬴政的眼神里，是洞察一切的了然，“她无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承高祖之末，天下大治。”
“于百姓，她是好君主。”
“于敌人，于家人……她是索命的阎罗。”
嬴政顿了顿，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李安听着，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样一个人，按照华夏城的评分标准，该怎么评？
这恐怕，是华夏城建立以来，最棘手，也最有趣的一道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