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关第十重垒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那声音,不像是在关门,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盖,被合上了。
蒙恬止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曾经固若金汤的雄关,此刻城墙上爬满了狂欢的魔物,它们将秦军士卒的尸体从高处扔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身边的秦军,不足三千。
每一个,都带着伤。
他们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樊哙的嘴唇干裂,他想骂几句脏话,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身旁的卢绾,一条手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他们赢了和西方人的战斗,却输给了合伙人的背刺。
这种感觉,比直接战死还要憋屈。
“将军,我们……接下来去哪?”一名副将哑着嗓子问。
“第九重垒。”蒙恬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队伍继续前行。
从第十重垒到第九重垒,不过百里路,放在平时,急行军半日便到。
今天,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每走一步,都有受伤的士卒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倒下的士卒,没人哭,也没人去扶。
还走得动的,会默默停下,取走他身上的兵器和水囊,然后继续向前。
冥界没有真正的死亡,但魂体溃散,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当第九重垒那同样高大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城门紧闭。
蒙恬独自上前,高高举起手中的虎符。
“我乃蒙恬,奉陛下之命,撤守至此!开门!”
城墙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片刻之后,沉重的城门发出“咯吱”的声响,打开了一道缝。
“蒙将军,快请进!”出来迎接的将领,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
蒙恬带着残部,走进了第九重垒。
里面的景象,让他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城中到处都是伤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魂体烧灼后的焦糊味。
士卒们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不安。
“怎么回事?你们也遭遇了阿修罗的攻击?”蒙恬问。
“何止是攻击。”那将领苦笑一声,“第十重垒失守的消息传来,那些疯子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我们打退了他们三次冲锋,也快顶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韩信将军已经下令,让我们放弃第九重垒,继续向第八重垒收缩。”
蒙恬没有说话。
又是退。
从第十重垒,退到第九重垒。
现在,又要从第九重垒,退到第八重垒。
这仗,打得太窝囊。
“韩信将军的命令是,边打边退,最大可能保存战力。”那将领看出了蒙恬的疑虑,解释道,“他说,拳头缩回来,再打出去,才更有力。”
蒙恬沉默。
他知道这个道理。
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袍泽,一个个倒在撤退的路上,这种痛,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
……
华夏城,国师府。
那副巨大的沙盘前,气氛比鬼门关的战场还要冰冷。
沙盘之上,代表着第十重垒和第九重垒的光点,已经彻底熄灭。
一大片刺眼的红光,正从东方,朝着中间那几座依然亮着的关隘,疯狂蔓延。
而在红光的边缘,那些代表着华夏英灵的绿色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每一次熄灭,都代表着一名青史留名的华夏英杰,彻底消散于这片冥土。
嬴政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在沙盘的边缘,那由万古神材打造的桌案,被他捏出了几道清晰的指印。
李安站在他的身边,同样沉默。
系统面板上,华夏城的人口数量,正在不断跳动着,每一个数字的减少,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一千三百二十七。
这是从鬼门关第十重垒告急,到现在,仅仅两天时间,华夏城损失的英灵数量。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阴魂。
他们是人间十万人乃至百万人中,才可能诞生一个的精英。是华夏数千年文明,沉淀下来的精华。
死一个,就少一个。
“这就是背叛的代价。”许久,嬴政才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的错。”李安低声说,“我不该建议利用阿修罗。我高估了那群畜生的信誉,低估了她们的疯狂。”
这是他来到冥界后,第一次,在战略上出现如此重大的失误。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一个棋手一样,操纵棋盘上所有的棋子。
可他忘了,有些棋子,是会咬人的。
“不。”嬴政却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李安,那双锐利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这不是你的错。”
“是朕,太想当然了。”
“朕以为,朕给了她们承诺,给了她们一个不用再被当成材料的机会,她们就该感恩戴德,就该俯首听命。”
“朕忘了,对待野兽,不能用人的方式。”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
“韩信的方案,你看过了?”
“看过了。”李安点头。
“你觉得,有几成胜算?”
李安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五成。”
“五成?”嬴政眉头一挑。
“若是一般的敌人,韩信此计,可有九成胜算。诱敌深入,层层削弱,中心开花,一举歼灭。这是他最擅长的。”李安指着沙盘上那几座关隘,“但这几道防线,是以空间换取时间,代价是,我们会损失大量的兵力。”
“而我们的敌人,是阿修罗。”
“她们没有理智,不知疲惫,数量……近乎无穷无尽。”
“用我们有限的精锐,去填一个无穷的窟窿,这不是计谋,是消耗。”
“所以,只有五成。这五成,还是赌我们能在那群疯子彻底耗尽我们之前,找到她们的弱点。”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是扶苏。
他如今负责华夏城的内政,脸色一直都很平和。但今天,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父皇,国师。”他先是行了一礼,然后呈上了一份竹简。
“这是?”
“吕后,刚刚递上来的。”扶苏的声音有些干涩,“内察司,查抄了城内三十七家与前线有往来的铺子。这是清单。”
李安接过竹简,打开一看,目光瞬间冰冷。
竹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物资的名字。
静心茶,淬魂丹,冥气石……
所有物资的后面,都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价格,比战前,翻了十倍。
“国难财?”李安的声音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
“不止。”扶苏又递上另一份卷宗,“内察司还抓了一批人,在城内散播谣言,说鬼门关大败,我华夏城朝不保夕,劝说有门路的英灵,早做打算,投靠东方地府。”
嬴政一把夺过卷宗,只看了一眼,便将那厚厚的卷宗,捏成了一团齑粉。
“谁?”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带着彻骨的寒意。
“有前汉的旧臣,有本朝的降将,还有……一些最早跟随我们,从咸阳宫一起过来的老人。”扶苏艰难地说道。
嬴政闭上了眼睛。
前线的将士在流血,后方的人,却在挖他的根。
“陛下。”李安的声音响起,“臣,有一请。”
“说。”
“请陛下授权,将所有涉案人员,交由内察司处理。”
“准。”嬴政没有丝毫犹豫。
“另外,”李安顿了顿,“请陛下,下令封城。”
“现在?”嬴政睁开眼,有些不解。
“对,就是现在。”李安的眼神里,闪动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光芒。
“攘外,必先安内。”
“既然有人觉得,华夏城这艘船快沉了,想跳船。”
“那我们就把舱门,彻底焊死。”
“我倒要看看,是船先沉,还是他们先死。”